《无终记》龟年歌

9、嗟沦落万般恩怨

　　且说那符楚子和绊子玩笑了一回，见天不过刚亮起来，料想那光衡公子也不过在洗漱，自己这厢收拾好了时间宽着呢，悄悄支使绊子将兔子精大雪唤来了。
　　阿雪捧来早点，见自家主子和爹正对坐默然，不由得说：“仙子和爹爹可是饿了？这里有煮了一晚上的粽子，正香着呢。”说着挥起来白嫩的十指，将那粽叶一一剥开来。
　　大雪定定看着那雪白的粽子，问：“又是牛肉的？”
　　阿雪笑道：“是呢，爹。”
　　大雪抬头看看符楚子，见她一脸木然，冷哼一声：“仙子是太宠爱那群山精了。”
　　符楚子拿筷子将粽子夹开为小块，推到大雪跟前：“叔叔你何苦为难我。”
　　大雪：“仙子莫要如此亲近，小的不过一个精怪，如何受得起你这声叔叔？”
　　阿雪一听，忙道：“阿爹！你也忒为难人！咱这山头是什么境况你难道不晓得？咱们能有口肉吃就不错了。”拿眼梢瞧了自家爹亲半天，又作出小女儿情态来：“明儿女儿给您做蜜枣的粽子，总好了吧？”大雪沟壑纵横的眉头，才梳开了些。
　　符楚子见状，闷笑道：“你二人倒也真真是精怪们学习人情的标榜了。”
　　大雪心头松快了点，搭话道：“我也知道，我们精怪修炼实际上要讲除□□，本不应该讲求饮食。然而都上千年了……”
　　阿雪笑道：“阿爹说的，你看隔壁山头的天天茹素，不憋出毛病来？你看四十年前那狸子不是去吃人了？”大雪听了，默默赞同。
　　符楚子叹道：“幸亏我们这无终山没有牛精，否则可是连肉也吃不得了。”
　　原来，这无终山有这样一个奇怪的道理，当初符楚子下凡的时候，并未喝令山中妖物清修，只日日跟他们讲道法，令他们学习人情世故以及立心向善，并不似南麓其他山里的山神，迫令妖怪们清静无为。无终山妖是可以啖肉食荤的，问题是山里妖物都是动物成的精（除了绊子等山精，是山气郁结成的），同类相残他们修人道后死活做不得，逼得符楚子走上山贼之道，打家劫舍偷鸡摸狗回来吃食。又幸得山中无牛精却有成群的野牛，牛肉便是主要肉食了。偏生吃了这么一千多年，大家嘴里都淡出鸟来。唯有山精类的，百吃不厌，恨不得日日吃牛犊汤呢。
　　符楚子道：“也罢，大家修了这么一千年，总得试试清修，毕竟人性都已修会。”说着摆手，让阿雪也坐下一同吃。
　　阿雪笑吟吟地给二人夹菜，忽又奇道：“阿雪倒也奇怪了好些年，咱们山子怎么没有牛精？实在奇怪，明明那野牛群，都那么多年了。”
　　符楚子笑道：“被我们吃，都给吃蠢了。”
　　大雪弯眼道：“其实无终山，千年前确实有牛精的。”
　　符楚子愕然。“如何我并不知道？”符楚子只觉得此事蹊跷，将筷子放下来。
　　大雪思索一会，道：“那是在仙子来驾前了，那牛群里头有个人才，确实有点修行。可是千年前不知去向，大概是到其他山头修法去了。”
　　符楚子道：“我无终山是个灵秀之地，它还要到别处去，真是大笑话了！”
　　大雪点头道：“无终山从前确实灵秀非凡，这些年却是颓败些了。”
　　阿雪疑道：“爹爹，此话怎讲？”
　　大雪说摇头：“千年前我也不过是个小精怪，不甚记得了。当年幽竹可是盛极天下，怕也是借了无终的福。”话毕，三人都不言语了。
　　忽然一个小妖来通传，只说阿卢仙使要寻大雪去呢。
　　大雪起身告辞，临了还嘱咐符楚子：“仙子倒是打起精神来，横竖就那么十来天。”说罢，低头出门去了。
　　符楚子听得，又想起大雪先前一番叙说，无终山如今处处均是掣肘，他受令掌管无终山实务上千年，竟然还要困于他人，实在不甘——自己何尝不是？那光衡大公子恐怕也该唤她去了。阿雪看颜色，将早点撤了，将茶来给符楚子消食。
　　正房内，光衡正端然坐在书桌前，却是在推演什么。忽听得珠帘一响，光衡抬头看去，只见得一身褐袍的阿卢作揖来：“公子好早。”
　　阿卢见自家主子神色明灭，只疑心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情，忙汇报道：“小仙昨晚查得，无终山那旧的山眼正是在那三峰环抱之处。那飞来东峰，兴许是这样子将山眼堵了，故仙气不得出去。”
　　光衡挑眉，道：“你查了这么半天，却是来跟我说这些废话？”
　　阿卢冷汗涔涔，道：“公子难道已经料得先机？”
　　光衡将笔一扔，踱向前来：“这三界之内，你可听过一堆土石能将仙气压住？”
　　阿卢忙道：“那便是，哪个法力高强的仙人……”
　　光衡看住他，笑道：“那混帐丫头有这么大能耐？”
　　阿卢恍然道：“竟是符仙子……”说着一拍脑袋，思前想后，又道：“公子，这也未可知也！想那日，明明公子已经封住了她法力，竟然也能腾云归来！”
　　光衡闻言，半晌方道：“符楚子可起来了？”
　　阿卢诺诺：“早便起来了，暗地里将素日管山中杂务的一名兔子精叫去说话，我喊人将那兔子精支使开来，想必……”
　　光衡道：“你可以退下了，你继续管着那些精怪，山眼一事你不必管就是。”
　　阿卢慌了，颤声道：“公子……老奴……可是做错了什么？”
　　光衡扭头看他，寒玉似的脸依稀有点笑意：“你做得十分好。”
　　阿卢看见他这幅表情，身上早寒战阵阵，乍又想起来，将怀中一封短笺交与光衡。
　　“斐严天女今晨遣人送来的。”阿卢小心说道。
　　光衡闻言，将那短信往书桌一丢，自顾取笔继续演算起来。阿卢自知主子不豫，恍惚不知如何退到厅外去了。正愣神走着，不觉碰上了个温软的怀抱。
　　“仙使可好？脸色这样差。”符楚子扶好阿卢，阿卢抬头看见符楚子白生生的一张脸，心情越发焦躁：“仙子早安。公子今日……仙子多担待。”
　　符楚子心一动，忙问为什么。阿卢便悄声附耳说与符楚子听了。符楚子暗自好笑，忙辞了阿卢，步履生风地飘进了书房里。
　　光衡听得珠帘轻动，却仍然低头伏笔。符楚子见状，拉长了声音请安起来：“公子早哪！公子倒会做戏呀。”
　　光衡淡道：“我太真明王府内可并未出个优伶。”
　　符楚子扑哧一笑，绕到光衡身边上：“我来了，公子不是装作不知道么？”说着低下头瞅着光衡的神色。
　　光衡滞了滞，正欲开口，又听得符楚子朗声笑道：“佳人来信，公子不是藏起一颗恋心么？”
　　光衡冷眼看着符楚子滴溜溜转到自个跟前，双手稳稳压住自己算了一早上的数字，道：“原你是那样好奇的人？”
　　符楚子听出来不妙，才想起来阿卢那句“多担待”，想是斐严天女跟光衡提了割席不相往来的话，一口气正要撒在自己头上呢！忙摆手往后退。见那光衡并未发作，想是伤心过度了，符楚子心酸起来，说：“大公子，那斐严天女也不见得多好罢？”见光衡半点反应俱无，又道：“符某人大概也比她好些个呢。”
　　光衡冷道：“你如何知道？”
　　“当然知道！那些天姬天女，哪个不是清规戒律守过来，一副清高的模样？光衡公子那样选玄都里难出其右的人，哪儿能配上这样的呆木头呢？我符楚子虽说没啥长处，会吃会玩倒是可以担保的。”一口气说完，符楚子才敢偷偷去看光衡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