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终记》龟年歌

6、无妄劫 其二

　　于是南麓皆知无终山一夜易主，霎时南麓暗起风云，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光衡公子一高兴就把自家山头占了去，于是各路山神都不由得兢兢业业起来，一时间南麓青烟缭绕，暮鼓晨钟，好不清净。
　　此时，无终山下的幽竹国却渐渐混乱起来。先帝驾崩，太妃孕中，储君未来得及出生；数名皇亲意图篡权，国内内战纷起，渐成广成、白丘、房殊三军鼎立之势。而坊间亦有言传，说唯一怀有子裔的庞太妃肚中块肉并不是龙裔，故传三军不过意图挟天子令诸侯而已；于是战火、帝薧、无君、国耻一时间充斥幽竹，真混帐也。
　　而符楚子既为山神，身负庇佑苍生职责，幽竹之乱其心戚戚。然而正如灭灭所言：“仙子有心去忧那凡人之忧，不若想尔仙人之想。”符楚子充当光衡之女侍数日，个中滋味实在有千百种。
　　单说那日光衡公子要校勘无终山地形，将她符楚子带在身边，符楚子便有一肚子苦水。她以为作为神仙，攀山越岭自然是腾云驾雾；只有像她闲来无事要跳跳小溪水，才真正双脚接地，踩着落叶浮土而行。
　　那光衡竟然哼道：“校勘地形并非易事，半分不可遗漏。”光衡领着符楚子走了半个山头，来到一古木参天遮天蔽日不知所在之处，符楚子这仙匪气息萧索，难以为继了。少不得认真对那光衡道：“公子何必劳动？小仙还藏有一幅无终地形图鉴，虽已经年，却不失可靠……”
　　光衡埋头，并不理会她，忽散去手臂形体，深探入泥土里拈出来一个乌黑的物事，递与符楚子：“你知这是何物？”
　　符楚子搔搔脑袋，摇头。光衡大掌一合，再次张开时候掌中已是一枚绛红的丸子。“此为地婆。”
　　符楚子心如擂鼓。学道七千多年的她自然知道地婆是集山泽精气郁结成的灵物，炼制外丹可提千年法力；然而此物多生于神山之上，像无终山这样宝芝也找不出来的凡界山麓，她当然从不会去想象。凡世多外道，不事修炼，在外盘山涉水采药炼丹，能找到像地婆那样的灵物自然就奉若至宝了。故符楚子对此物的感觉，可谓是又思慕又鄙弃（她符楚子可是正儿八经修成的仙德）。
　　光衡道：“此地三峰抱合，气泽不散。流瀑尽归，滋养生气，故可见山泽精气，已经萦绕千年。生此物事，也是理所当然。”
　　符楚子抬头看看他们来到的地方，猛然发现这就是当年她初任山神时候嫌东峰碍事，使了点法术将其搬来此处，她好在原地修一处庄子居住。如此一来此处等于是符氏的垃圾场，她如何会来？却没想到早就了这样一个人造的集灵台。
　　光衡公子看着她明暗不定的容颜，说：“地婆一取，再生需要千年时间，不知道你接下来的千年能否守住清明，再养出几个来。”
　　符楚子条件反射道：“这是自然能够的！”说着不由得脸上一羞，便要往外走出几步。腿还没有迈出去，符楚子便发现浑身力气都消磨殆尽了。
　　光衡看出异样，道：“你可是乏了？”
　　符楚子咬牙道：“以小仙凡躯□□，走那么大半山头，自然会乏。”一双贼眼，却紧盯着光衡的右手。“那地婆倒是解乏的好药。”说着，一双秋瞳便盈盈瞅向光衡的脸。
　　光衡公子却不理她，将那绛红的珠子收进衽内，对符楚子道：“如此，本仙来搀扶你好了。”说罢不由符楚子挣扎，抓起符楚子的左臂，紧贴着他的腰身环过去。
　　“走罢。”光衡公子说，强行将符楚子拖行前去。
　　符楚子傻了半刻才知道要甩开光衡；光衡公子身似铜墙，符楚子半分推不动他。光衡公子看看她，双唇微动，步子渐渐也慢了。
　　符楚子尽力让自己薄如蝉翼的天衣不贴着光衡公子的衣衫，一路只得以古怪的姿势支撑着。符楚子片刻便难以忍受，嚷将起来：“公子，我歇好了可以走了。”
　　光衡闻言，方将她推开，快步走在前头。
　　待绕符楚子惊魂甫定，那光衡早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果真是仙踪难测。符楚子只得提起裙摆奔跑起来。

　　庄子里，绊子及阿雪等皆在做着些打扫活儿，不期然见到自家主子从云头飞下，都忙上前迎道：“仙子怎么了，可是出了事情？”阿雪等人好几天不见符楚子腾云，还特意将庄子的门庭装点了一通。
　　符楚子下了地，双颊绯红，眉头紧蹙，一头闷进房里。绊子和阿雪，只得守在一旁。半天看并无异样，阿雪便捡起扫帚往前园去。
　　绊子在榻边掖着被子，百思不得其解，她家主子尽管惫懒，白日宣眠的事情是从来不会有的。思想了一遍，绊子越发觉得不对劲，便要出去找人回来看看，不料那狐狸精灭灭悄悄踏了进来。
　　灭灭毫不在意地往床上看了一眼，小声道：“你倒是想想，昨晚仙子陪着光衡公子将庄子翻了个遍，没得不累死罢？窖里还有些瓷瓶卷轴都给充公了，没得不气死罢？今天一早又跟着公子逛山头，不知道乏成什么样儿了。”
　　灭灭踱了一圈，走了出去，又拉着绊子道：“你让仙子睡会儿，我去给仙子找身衣裳。”
　　绊子怔然：“仙子换衣裳么？”说着往衣橱处走去。
　　灭灭忙拉住她：“你以为是什么衣裳？那十箱子天衣？”绊子懵然点头。
　　灭灭道：“仙子下九重以来，何曾穿过女装？就是上回领旨也只穿了个稍新点的袍子。”绊子皱眉道：“庄子里的男装，都让光衡公子销毁了呀。”
　　灭灭道：“咱不是有一众精怪么。”
　　绊子讶道：“不成罢？仙子如何能穿妖精的衣裳？”灭灭直笑道：“这时势么，我猜仙子也是这样思量呢。”
　　阿雪拿着笤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山庄前院扫着，心却分成了两半，一半挂在山主房中，一半挂在前院回径深处。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路前杳杳传来重重仙气，顿时压得阿雪露了原型。于是兔子阿雪丢开笤帚，向着前方施礼。
　　光衡不看她，一大步迈进了庄里。阿雪哪里敢瞧他，却在低着头的时候瞧见了他滴水的衣袂。

　　其时昏鸦渐侵，熏风拂过庄前的梅林，带来一阵袅袅香气。符楚子在浅淡的梅香中醒来，觉得头脑昏沉，撩开帐幕打量了一通，又躲进被窝里，拿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凉的手臂。她暗自叹息了一通，自从下九重以来，一睡懒觉就犯糊涂，果然修行不精还是会有后遗症的。她也认不出自己的房间了。她居然将玄青的帐子看成了淡红色。她居然将自己脱了精光睡。
　　她觉得自己不可饶恕，起身把脑袋伸出帐外找衣服。
　　迷糊中，她听得水漾在铜盆里的声音。铃铛似的巧笑也响在了耳边：“仙子好睡，公子已经在隔壁等着了。”
　　“扶雁在隔壁？”符楚子朦朦胧胧，一脸怔忡的模样。
　　绊子道：“仙子说什么？光衡公子在隔壁呢。”这才是绊子的声音。
　　符楚子头脑这才清醒些。她款步走去洗脸，抹了几把，人也喃喃道：“睡多了又犯糊涂，这会儿竟然说起梦话来。”
　　绊子一边服侍，一边说：“仙子这小症，恐怕还是要加紧修行才是，贪杯恐仍是误事……”此话说得小心翼翼的。
　　符楚子将帕子一丢，哼道：“光衡来此不过一月就要下凡，你们别想着能以此断了我的酒心。”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符楚子隔壁就是光衡公子的住处——实际上，就是她无终山神的香闺。何也？自那日光衡鹊占鸠巢以来，光衡将她的山神巢也顺带占了；其实就算光衡不占，符楚子也得让出巢穴来，毕竟那是无终山庄最大最舒适的房间。她自己的话，搬去昔日阿财的房间——原绊子的房间。
　　符楚子走进越发像模像样、渐失符氏凌乱美的房间，兀自报了一声儿：“下仙符楚子来叨扰。”那屋里才响起个冷清的声音，唤她进去。
　　一连数日，她进去原本自己的房间都会觉得浓浓的酸醋味儿在自己心底蔓延开来。为什么同是一个房间，自己就能将这里折腾成乱坟岗，而光衡就能整理出书房、客厢、内室、琴室来？而她的印象里房间就是房间，无非就是睡、吃、喝酒、喝酒、喝酒。
　　符楚子照旧往书房走去，隔着珠帘看见光衡正弯下身去描摹着什么。符楚子拨开珠帘走进去，向光衡施了一礼。光衡头也不抬，唤她：“看沉香烧得如何了。”
　　符楚子诺然，去那青铜沉香炉子看了看，道：“公子，才燃了一半。”光衡并未回应，依然静静画着图画。
　　但凡上神都一定会有些架子的，符楚子深谙这点。她在那沉香炉畔站了好一会儿，身子越发精神起来，那沉香提神醒脑子的作用果真不差。然而符楚子的心阵阵抽搐：那铜绿的炉子，那雕了佛像的沉香，那碧玉拨子，都是她符楚子辛苦打劫回来的。太真明王大公子如此作为，算是公器私用罢？倘若她去告发一通，会否使他早早离山，或者天劫更重？无论哪样，都遂她的心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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