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终记》龟年歌

5、无妄劫 其一

　　“记得初时相见，牙扇搵着桃色浅，陇头丝恰飞，妙目徐开，刹那是，碧落黄泉……”
　　那双浅色的眸子带笑，软语温存，他的歌，他的气息，他的眼神，潮水一般涌来。
　　如此不可抗拒。
　　那便陷在里面罢，如此下去，不复生去死来。
　　“齐鸢……”
　　那眸子带着乞求，一遍遍绞着人心。
　　是谁？这种感觉太熟悉，熟悉得让人落泪。
　　“齐鸢……”
　　符楚子想哭，心大力地抽搐。她在虚幻中想将手湿淋淋地伸出去。
　　奈何粉色的幻境里，另一个声音：“旧梦不须记，昨日怎淹留。”
　　掷地有声。
　　梦境刹那褪尽，只余一片漆黑。任是如此，她也记得自己，曾伸出鲜血淋漓的双手。

　　待到梦已经久远到几乎渺茫不及的时候，符楚子渐渐醒转过来。她甫一起来，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床青色的被子里头，端的不是自己房内那牙黄的丝绵。符楚子顿时灵台一片清明，立马发现自己正赤身。悄悄将脑瓜子探出帐子，朦朦胧胧见得房内一片萧索，端的也非她的闺房，更不见半丝她的衣履。
　　符楚子强行镇静，立马要变出一套衣裳来穿上，结果无论如何施法，法术却半点不奏效；捏诀捏了好几遍，一双圆嘟嘟的白玉圆子在胸前碰来碰去，才忆起连平素用来束胸用的白绸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当下隐隐又害羞又惊惧。
　　符楚子裹着厚重的被子下床去，宿醉的双眼打量了半天，发现这还是昨天阿财的房间。“阿财？”符楚子喊道。并无人来答应。
　　符楚子心里一沉，自知那阿财一介凡人，无论如何不能骑到她神祗头上去。
　　难道来了什么神魔，血洗了无终山，留我做压寨夫人？符楚子在心里编起小说来。想着，一个更严峻的念头便生了出来。
　　正糊里糊涂想着，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推开，符楚子暗叫不妙，起身就要逃窜。结果来人的声音却万分熟悉：“仙子！我是阿雪……”
　　符楚子回头一看，果然是阿雪；只是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兔子，一双红眼泫然欲滴。
　　“阿雪，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符楚子惊呼。
　　“仙子……先把衣服穿上罢。”阿雪怏怏然，顶着一盘子衣服跳进房里。
　　符楚子更是疑惑了。一番动作，符楚子却发现这衣服不甚对劲。“这是女装？”
　　阿雪点点头。符楚子系着腰带，皱眉问她：“是隔壁山头的臭蜥蜴杀来了？”阿雪摇头，含泪道：“阿雪不能多言，仙子往前厅一看就知道了。”
　　符楚子穿戴好，立马要赶往前厅去。不过想起来自己仙力尽失，少不得拔了一根带有仙力的簪子藏在掌中。（这有用麽……）
　　符楚子风风火火赶往前厅，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将她震到：山鬼、山精、老虎精之类的精怪，全都化了原形，正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呢。符楚子往前看去，却见主座上一片幽暗，不知是何物事。符楚子心下猜出来了八九分，定了定心神，穿过渐更黑暗的厅堂，往前走去。
　　“在下是无终山神符楚子，不知在上是哪位？阁下在无终山玩耍，告知小仙一声，小仙定好生招待。”符楚子眼睛也不抬，只是低着头僵持着作揖的姿势，“昨日阁下还与小仙玩笑了一顿，希望在下的招呼还算周到。”
　　面前的黑暗，这才慢慢闪现出光芒来。一时，前厅一片亮堂。
　　“符楚子。”主座传来一把沉稳的声音，“你倒是穿起女装来了。”
　　符楚子不敢抬头，道：“素日来小仙巡山所需，女装打扮不甚方便，此番迎接尊上，自然是要讲究礼数。尊上……”
　　“你一张利嘴，却是不管用了。”那人淡淡说道。“你身为山神，勾结山精妖怪，偷抢路人钱财，该当何罪？”
　　“小仙冤枉，绝无此事！”符楚子忙不迭地回答说，一身冷汗已经涔涔流出。
　　“那本神昨晚所得的证言，难道还有假的了？”
　　符楚子不禁微微抬头，只见主座上坐着个公子，身着天青色缎袍，翩若游龙，气质出尘，通身仙气缭绕。那眉目，依稀是昨晚那人的轮廓。
　　符楚子心下清明，想起自己起身时候身子□□，不由得羞愤起来。“神上恁地不端，怎么可以如此作弄小仙！”
　　“我怎么不端了？”那公子笑着，捻起自己的一束发丝，“倒是你，身为一介女仙，竟日日装作男子混吃混玩。”说着斜了一眼符楚子，冷哼道：“我看你是想上天刑台了罢。”

　　符楚子压下去脑袋，镇静中不卑不亢：“若本仙此行需要上天刑台，那么，光衡公子此番作为，恐怕就要上诛仙台了罢。”
　　“本公子如何你了？”光衡公子挑眉，瞳珠穿过浓密的睫毛看着她。
　　“本仙……”符楚子脸露难色，咬住嫣红的唇，“此事龌蹉，不堪为外人道。”说着扫了一眼刷刷跪倒的一串精怪。它们大多尖起来了耳朵，等着听什么桃色的小故事呢。
　　光衡公子眼波流转，狭长的凤眼缓缓将符楚子从脚尖道脑顶都拂过一遍，漾开了微笑，道：“你这一身，是我母亲所赠的罢。”
　　符楚子这才低头去打量身上那堆绫罗，果不其然是太真夫人相赠的十箱天衣中的一件。符楚子何其聪明，转念想到太真夫人哭哭哭啼啼的模样之下实质带着不可僭越的威严，心中兀自寒了。
　　这下子要吃哑巴亏了么？她符楚子的清白，就这么白送在这个莫名其妙的节骨眼儿上了？符楚子思忖良久，心中似有万马奔腾：“正是太真夫人所赠。此天衣端丽无比，小仙难附。”她虽然的一肚子酒肠子，但是自爱自尊还是有的。
　　光衡公子缓言：“可知这衣服是谁制的？”
　　符楚子：“小仙不知。”
　　光衡公子：“自然是太真明王府的羽衣监。”
　　光衡看见符楚子一头雾水的样子，笑得更欢了：“羽衣监只会给太真明王府上众人制衣。”光衡手指绕着鬓发，“这下可明白了？”
　　符楚子顿时烧红了脸，转念之间，又后脑发起凉来：“可公子的准天妃，不是斐严天女么……”一送送来十个箱笼，这用心可是明显然。
　　光衡淡道：“多个侍妾也没什么。”
　　符楚子腿脚一软，当时就要倒下，勉强支撑着说：“小仙无貌无才，又加德行有损，恶霸无终山，如此绝非能侍奉公子的材料……”
　　光衡看了她半天，哂道：“你那脸也没甚出色，身量也不突出。”符楚子连忙点头哈腰，心里头早将光衡杀了一万遍。
　　光衡半卧在主座上，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笑道：“你符楚子，勾结山精妖怪，行劫路人，兼又大肆酒肉，可是知罪了？”
　　符楚子忙道：“罪大恶极！”
　　光衡公子道：“本公子最是慈悲，你此番是初犯，就饶你这一遭。”
　　符楚子心里雪亮，知道天庭当代战神太真明王大公子绝对跟慈悲二字不沾边；她狼心狗肺吃了狼心豹子胆的符楚子，雄霸无终山也不是一天两天，暗呸了一声，心想若不是本仙不爱拘束，就是丢了名节我也不愿意臣服于你。当下一双狡黠的眸子滴流一转，抬头笑道：“说实在的，小仙掌管无终山，绝非什么好材料。当初小仙在天庭承训，也未能咀嚼出个中一二。不如此时将山中大小事务交由公子处断，您看如何？”
　　光衡公子点头：“甚好，就如此办来。”
　　符楚子：哈哈哈哈你这木头，我山中各路精怪虽不是什么术法高手，下点小绊子整你也是易如反掌。况且你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凡间历劫，就在老子脚下，老子整死你也不为过——天劫也！天劫也！
　　如此这般一思量，符楚子直要把自己崇拜死了，忍不住就要抚掌；不料听那光衡公子说了一通话，不由得身形发僵起来。那光衡道：“本公子也须要替天行道，将你调教好了方放心让你重执无终山事务。你克日便协助本公子办公罢。”
　　呜呼哀哉。
　　符楚子正欲争辩，身边竟然激起了一轮轩然大波，众精怪哇哇叫好，绊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出来抱住自家主子哭道：“仙子啊，你可算是出头了，以后入主太真明王府不要忘记了我绊子……”
　　符楚子几欲晕厥，捧着绊子泪湿的脸道：“你这蠢材！”
　　绊子不解抹了几把脸：“绊子怎么蠢了？凡间的小说里都写了的啊。”符楚子这才知道后悔带着绊子下凡去偷看幽竹国各书斋里的言情风月小说。
　　看着四周一片混乱，符楚子抬头看着不置可否、容色如常的光衡公子，咬紧了牙关。
　　待众精怪闹得差不多的时候，座上的光衡公子才缓缓道：“散了罢。”闻言精怪们便一哄而散，逃也似地出了庄子，一出了庄子脱了光衡的强大仙气之压，个个都化成了人身，端的是个难民逃荒图。此时一个圆胖的中年男子上前拜道：“公子可有吩咐？”光衡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说道：“如今去清点库房罢。”
　　中年男子诺了一声，忽然听得身后一声惨叫——“你是那胖子！”那男子不消回头便知道大喊大叫的符楚子，当下满脸堆笑回头道：“仙子万福，小仙是光衡公子手下一员，名叫阿卢。”符楚子捏着拳道：“我家酒窖，是你搬空的？”
　　光衡风轻云淡地说：“是本公子的命令。”
　　符楚子自然不忿：“公子此是何意也？”
　　“那些藏酒本是贼赃，自然是一并销毁了。”光衡说着，从座上翩然而下，随即往门外走去。
　　“公子……还做了哪些义举？”符楚子问。
　　光衡站在门槛前，回头看了看符楚子，绽出个笑来：“也没什么，将你的仙法暂且收了去了而已。”说着便如清风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