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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沧海拾忆 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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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宫百丈云霞以外,二人惊魂未定,只在驰道旁的凉亭里歇着。算了算时间,上元宫的班车也将在一炷香时间里于此经过一架。坐定后,一时不免沉默,崖生想了想,倒是先开了口:“仙子原先是打算如何对付方仙子?”符楚子笑道:“方娟最是要强,从前背着我做了不少龌龊勾当,好几次被我罚得半死,怕我怕得什么似的。我只是没想到这样子把她吓到了。”“原是个要强的人。”二人又聊了些别的,渐渐情绪都平复下来,只等前往赴会也。
云车飞驰,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二人踏进上元宫之门。只见宫城巍峨,霞光万道,好不壮丽。引接小仙娥欢快地接过名帖,笑道:“二位师叔,北烛夫人已吩咐,你们一来就立即到东宫会见呢。”“师父必是备了好酒!”符楚子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拉着“高尚”直往东宫走去。却见一路上宫道四处彩辇密排,人流如织,认识的不认识的,可谓众仙齐临。符楚子疑惑地问:“小丫头,今儿怎么那么多人?师祖生辰,也不见得比去年独特。”小仙娥笑道:“昨晚夫人收到了新帖,说是天宫有了新的寿仪,要大办呢。”
二人均不解,只跟着那小仙女穿花拂柳,来到一雅致的宫阁。只见那廊柱,也都点缀着新鲜的异色花朵,在人间竟然从未见闻。北烛夫人的声音遥遥从殿中传来,符楚子听师姐欢快的声儿,也不禁明快地往殿里走去。这东宫正是上元夫人起居所处,从前王子登、赵云鹜等仙子,正是在此修习成长,正是温暖如家一样的地方。王子登出阁前正住着这紫兰宫,而上元夫人此时正于富贵宫歇息着。“小妹子,我告诉你,我真是昏头了。”北烛夫人让符楚子落座,小仙子们端上茶果,她方才一转身歪在炕桌上。“这寿仪本数月前就安排好了的,结果昨晚玉皇殿传来个消息,说要在寿宴上安排个新仪式,可是把我忙坏了!”“我是来晚了,不然还能帮着点儿忙。”符楚子笑着说。“师姐师妹们,这万年间殁的殁,反目的反目,我好不容易好了,没想到这过个生辰还是只剩我俩操持着。”符楚子看看周围的陈设,偌大的宫宇略冷清些儿,又笑着说:“冷了点儿,添些柴火?”北烛夫人忙吩咐小仙女们:“抱点儿延海那儿进的长馨柴。”转而向符楚子说:“新进的柴火,延海氏那的花木烧的,燃时自有桂子香味。”符楚子听罢,轻轻道:“我和崖生今天就是着了延海的道儿。”
北烛夫人如此这般听符楚子说了一番,冷笑道:“北烛仙人与我一年不过见面三两次,怎可能出面接你们。这次师尊圣诞也一如既往推脱了。”又不禁奇道:“我有二处想不明白,一是那天女既然进了藏瑰阁,法力怎么没有受制?还有一处,方娟那丫头子,没事打扮成你那样子做什么?当年她可没暗处给你下绊子,恨你恨得跟什么似的。”符楚子喝了口茶,笑说:“方娟那娃儿,不提也罢了。倒是斐严天女,我猜她法力无碍,应该是得益于其化于云雾之中。”北烛夫人才一拍脑袋:“是了,你看,无终山那云雾……”想到那梅林倒也不受雾气侵扰,心中也是奇怪,符楚子擎着杯盖,不由得愣了一下。
“齐鸢……你挂念琳宫吗?”看着符楚子出神良久,北烛夫人不由得问道。
“哎,阿姐。等我熬死那片梅林再说……”符楚子苦笑道。“再坐一会儿,便去谒见师尊?”北烛夫人打了个呵欠:“师尊早体谅我忙了一天,让我接了你睡一会儿。你倒是也歇歇不急。”于是差人送符楚子、崖生去歇息。符楚子一天惊魂方定,这一到了家,就不由得也觉得乏倦。小仙娥开了房间门,将符楚子引了进去。符楚子一看,不禁心中大恸。那鹅黄的被褥,天青色的帐子,还有那把挂在墙上的琵琶,不正是她最熟悉的闺房陈设么?当年前往琳宫当差,一月才能回墉城一趟;万把年前原来的她死去,这房间忽然穿过这陈旧的时间来到了她面前。记忆中最熟悉安心之处,符楚子可算归来了。
小仙娥忽道:“师叔可要燃香?”符楚子默默点头,又问:“床暖过了吗?”小仙娥垂头道:“暖过,但是还未熏香。不知师叔要哪一种?”符楚子皱眉道:“随意。清净点的就可以。”赵云鹜当年最喜洁净,衣装闺阁必焚香熏过。这个和符楚子却又是天差地别。小仙娥诺然退下。符楚子换了睡衣,小仙娥才托着一盏香来床头。符楚子闻了闻,确实清香雅致,便道:“燃着。我这就睡一下。”小仙娥便将熏香置于案头,下了纱帘,掩门出了去。符楚子闻着这若有若无的淡香,钻进被窝里,不久便进入了睡梦中。
不知是因为路途险阻累乏不已还是终于能在熟悉的家中酣眠,符楚子只觉周身绵软,四处如坠花海一般馨香。她打起精神时,却发现自己正好面对着无边无际的云海,脚下正是累累岩峰,半棵松柏都无。符楚子看着粉色的霭云,觉得熟悉,然而又想不起来这是何处。站了不知道多久,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婉约的箫声。如泣似诉,符楚子一听,鼻子竟酸酸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起来。她四处张望着,竟不知道箫声来自何处。极目远处才发现云端有个黑影,符楚子便腾云而起,往那黑点飞去。人影渐近,只见是个身长玉立的男子,正坐在岩石上,背对着符楚子,仍在专心致志地吹着箫。那男子头发梳得精细,细碎的发丝正在迎风飘动,符楚子在他身后停下,双手竟有些发抖。箫声呜咽,不知道过了多久,男子才终于停下来,叹了口气,低声道:“时光荏苒,竟此时才复相见。”符楚子顿觉心惊,眼见那男子竟要转过身来,符楚子忙驾云飞离。不知道飞了多久,符楚子才渐渐缓了过来,四周仍是沉沉的暮色,那箫声又再次悠扬。符楚子想着那人的背影,蓦地想起三生石畔,光衡那深沉的笑容。
符楚子进门时候,北烛夫人正把剪子递给崖生。“阿姐,烛花让小丫头们剪了不就好了。崖生好歹是客。”符楚子道。北烛夫人一身艳装,笑道:“你不知,这煌烛正是崖生搜罗来的,也就他知道怎么伺候。”符楚子这才抬眼看了一下那四处的烛火,果然流光溢彩,灿烂如锦。“虽比不得师尊那的烛,也是极美丽了。”北烛夫人打量着符楚子:“齐鸢,你这身倒也甚好。”符楚子笑道:“哪有什么好不好。不过是从前师尊跟前平时穿的那几套罢了。我从前素日穿着,也正好合了符山神的宴装。”“可惜了,衣橱里那些新簇簇的衣裳,你何时能穿?”北烛夫人感叹道。“快走吧,阿姐。”符楚子笑道。“我太想念师尊了。”
富贵宫早已宾客如织,四处天灯如虹,直将这夜照成了白天。符楚子见了上元夫人出来,眼睛颇已肿起,偏偏此时也已是时候入席,要补个妆也难了。北烛夫人在旁悄声道:“无妨也,你符山神本就是个浪荡做派。”符楚子这才一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符楚子与王子登夹了几箸菜,未几便要起身招呼来宾。上元宫筵开八百席,上元夫人绕是精力极盛,也不过转了五十席,俱是仙位极高的仙人。王子登领着一群小徒辈里的出挑的给一众低一辈的仙客一一敬酒。符楚子板凳都没坐热就跟着名义上是她师父的北烛夫人转席,小仙人辈品阶不高,却也喝得热热闹闹的。这正转至天庭高等武官那几席,北烛夫人不禁一皱眉,回头想要和符楚子说话,却不禁悄然讶道:““楚子,你可是乏了?””符楚子轻笑道:““无妨。转完这十席就结了吧?””北烛夫人点头。这与酒席还有好几步的路程,那席的兵便小有些躁动来。只见一个魁梧的汉子已然站了起来,遥遥望着来人,目光炯炯:““北烛夫人!””王子登笑着看过去:““久违了莫将军。””符楚子略抬头一看,只见那叫做莫将军的一身金红劲装,与那浓黑的鬓胡交映,亮得触目。符楚子心里一窒,只觉得血液里沸腾冒泡儿。““上元夫人大喜,我部贺礼可是合心?””莫将军一边说,一边捋着腮边的胡子。北烛夫人笑道:““当然喜欢得不行,星海门下素来讲究习气,拳脚上功夫确实落下不少,将军赠的一百套骑马装实在大有裨益也!””符楚子心里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只低眉顺眼,暗地里扯了扯嘴角。莫将军爽朗极,哈哈笑了几声,一双虎目便牢牢锁在了符楚子身上:““北烛夫人弟子可是有一名无终山神?””北烛夫人顿了顿,笑道:““劣徒不肖,人笨嘴笨,只能做个小山头的管事人。””““话不能这样说。我听闻谷大公子正是从无终山历劫?看来这无终山确有玄妙啊。不知无终山神是何种人才?””北烛夫人回头看来一眼符楚子,符楚子便上前作了个揖,仍是面无表情。莫将军便细看着这眼前的小人儿:面容寡淡苍白,眼睛肿而无神,身材藏在宽大的道袍里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就是传说中谷光衡非要去管核的无终山之山神?莫将军便大笑一声:““好个人才!不知无终山都有何出色之处,将那谷大公子吸引了下去?””符楚子踌躇了半日,只说了些灵宝之地、钟秀之所等废话。莫将军听得,转头:““钟奇你却不是这样说的,来解释解释!””
只见身后那蜥蜴化身的钟奇便急忙迎上前,低眉颔首道:“北烛夫人大安。某与符山神一并受册于昔日,虽说已是数千年之久,可某在辖管山里事务上真真儿远比不上符山神。”符楚子只听闻在无终山的时候这钟奇老与她过不去,彼此斗法斗得两山之间的溪水都容不到一处,凡人大喊奇观也。“符山神,可记得从前贵山头仍有野牛精?这下都不知所踪。闻说是贵地修行风格迥然,野牛族群想来喜清静无为……目前向西两千里的平原里野牛族也都繁衍生息得不错。”想在过去,此时的赵云鹜怎会让他多言,一扇尘拂赏他个趔趄才和他言语。那莫大将军接腔道:“此话怎讲?”“便是符大山神与小妖精们都处得毫无架子,日日诗酒作乐,好不世俗逍遥——说是,妖们也学习下世故人情。”北烛夫人冷然一笑:“不知这位山神治妖成果如何?”莫大将军忽地仰天大笑,这直爽爽的笑声引得全场皆静:“无终山神与妖共宿、共事生产、饮酒行乐,实在有趣!星海门下果多奇才也!”北烛夫人脸色铁青,正要开言,一阵清风就徐徐而来——“莫将军好开怀,惜英雄重英雄,本应如是。”清风一样的是其嗓音。“小仙曾见符山神一面,彼时正逢无终山下幽竹国乱,山神所辖众妖亦倾力相助,实是难得。”
北烛夫人只笑道:“琅山真君坐的哪席?本仙遍寻不见。”“正到庭外去了,躲您一杯酒。”那琅山真君眼神却始终在符楚子身上。符楚子并不看他,心内早又是翻江倒海。
史书上无这般记载。但是符楚子早从北烛夫人口中知道得一清二楚。万年前,琳宫点校赵云鹜修撰天界年少仙才事迹《行藏录》时与当时连个名号都无的小仙陈沧海结识,彼时陈沧海仅飞升千年有余已在琅山结出百枚地婆,乃凡人飞升之奇迹。赵云鹜奉旨于琅山察访了一个星期,归来琳宫时一颗心早交了出去。彼时还未出阁的王子登,仙龄也已三四万年,却从未晓得情爱为何,对自家师妹的感情事极其好奇。
那日二人也正好又到了符楚子在刚到上元宫时贪玩毁掉的某凡世山麓里,赏玩着风景。“我是真不懂你好好的怎么爱上个凡仙。”王子登气呼呼地把白雪一般的足濯在清泉里,冷不防挑起一浪甩了赵云鹜一脸。“你这模样,就是玉皇天帝也配得。”赵云鹜正抓着小石头子儿认真地刻着字,被这样泼了一脸倒也不生气:“阿姐,情爱哪有为什么可言的?”说着放下手,看了下手里的小白石子,已模模糊糊露出了几个字来。“他就算是个凡人,是个山妖,我也爱。”“那他推却个什么?你堂堂琳宫点校,在太真明王手下当差出入天庭要塞藏瑰阁的天上也数不出来几个人。还辱没他啦?”王子登道。“白沙自觉配不上……其实我哪有那么优秀呢?不过运气好罢了。”琅山真君陈沧海,表字白沙。“如不是明王夫妇怜我,将我收在琳宫,现在估计也已被丢到天涯海角守边关去了。”王子登闻言,不禁嗤笑:“你这模样儿,金母自然打发你去联婚更合算。”“白沙眼里我这皮相也是太过了。”赵云鹜轻叹一声。“阿姐。你看。”说着递过去手里那个小石头子儿:“我此后便叫这个名字吧,我再在脸蛋上画个叉叉。”王子登又好气又好笑:“你还以为是从前啊?啊?小屁孩儿。发痴……。”赵云鹜瞪她一眼:“我比你还老,高希妹儿。”“进师门可是我比你早一千多年呢!”王高希笑着又踢了一脚水。
那时候,谷光衡已经出师,战事完毕没事到琳宫里厮混。赵云鹜天天顶着这张脸蛋出入一派肃静的琳宫,自然被谷光衡那混小子盯上。且说谷光衡当年看上去沉稳非常,人却极其促狭,看赵云鹜那冷艳的样子极其不顺眼。于是那名震天界的《八荒艳女录》便诞生了。
赵云鹜气归气,但是一门心思扑在陈沧海身上,谷光衡闹个死去活来,她自然也是看不见的。赵云鹜对陈沧海越是痴缠,陈沧海就越是不敢领受。至于那日来临,她不知怎地喝了太多太多,扯了素不相识的瀛海大帝到桃林去颠倒衣裳,禁卫团团围住了她,她也是一汪泪眼看住陈沧海。王子登认为,正是琅山那人结结实实伤了赵云鹜,赵云鹜才会喝了那么多酒,才会发起酒疯,害了自己也拉了瀛海大帝下水来。
就刑的那天,上元夫人和王子登劝了赵云鹜半日,她才好不容易吞下了保魂的丹药。据王子登说,她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他日若真复我身魂,便让我回到结识陈沧海以前,莫让我再有那些记忆。”这历历遗言,慈母一般的上元夫人自是听了进去。
此时陈沧海便站在她跟前。她静静想了半天,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对他的半分情愫。但是那莫将军近了身,自己的反应却是非常自然地血脉贲张着。那日,瀛海大帝的旧部正是司刑之人。莫将军正是点火那个。“符山神丰功伟绩,小仙从南麓仙使口中听了不少,十分敬仰。”琅山真君面向着她,笑道:“敬符山神一杯。”
符楚子听得,也勉强拎起一个杯子,张嘴要喝。“唉,星海门下还真是贪酒。”莫将军恨声道。大伙儿听得,不禁都顿住了。琅山真君不由得斜眼看去,莫将军识趣地也举起酒杯:“然论豪爽,我瀛海怎能输给巾帼?”说着便一饮而尽。身后莽莽苍苍的一军汉子,也忽地起身,齐刷刷地喝了一杯。北烛夫人看在眼内,不禁也有点惊讶。符楚子也笑道:“敬各位一杯。”喝完后,又嬉笑着向狼山真君作揖:“谢真君抬举,小仙乃无赖人一个,百无所乐,唯贪杯尔。”琅山真君笑得更深了:“仙女异葩。山神好可爱也。”符楚子听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抬头一看他,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浩淼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