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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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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年的大年初一在元素素的一声尖叫中拉开帷幕。元帅大人正在系衬衣的扣子,听到换衣间里元素素的叫声,手一松,也顾不上扣子了,快步往声源处走去。
只见换衣间里的雕花衣柜边,元素素蹲在地上,手里捧着她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旗袍。藕白色的旗袍包在红色的绸布里,她站起身,将旗袍抖开,金丝绣成的凤凰从胸前穿过腰际在后背绽放。
元帅站在门口,刀疤深刻的俊脸上透着笑意。原来他都知道,她把他送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柜子底的箱子里,他悄悄放进去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吗?元素素惊叫着扑到元常显怀里,元常显还未反应过来,她已跳到他身上,两手勾着他的脖子吻他。这个男人对她太好。
“你去布庄挑的?不对,料子是我们布庄的没错,绣工虽尚可,却不像是文复绣的……你你你别告诉我是我想的那样……”
“……嗯。”
“真是我想的那样?”
“……”
“爹地,你居然拿了我们的料子去找别的绣工,你太让我伤心了!你看你看,让我揭穿恼羞成怒了吧?你……唔……”
元常显去了军部,元素素换了衣服,正准备去找陆元,却在庭院里见到元锦添那坨肉正围着陆元转。元锦添见元素素走过去,终于放弃陆元,而跑到元素素身边抱住她的腿。元素素摸摸他的头,板着脸问:“做什么闹哥哥。”
元锦添眼珠子转了转,不答她,反到转头一脸得意地看着陆元。
“怎么了?”
“妈妈妈妈,”元锦添躲到元素素身后,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边探出头来,“哥哥不让我叫哥哥。”
陆元一直蹲在一边低头看地,元素素轻轻推了推元锦添,元锦添自己走到陆元身边蹲下。
“我同你父亲商量过,以后你就姓元,过段时间我们摆个小宴,让你父亲当众宣布这件事可好?”
陆元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已经到了足以明白改姓元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的年纪,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写满了无措。元素素母性因子在体力爆发,她摸了摸陆元的头,声音近乎小心地说:“陆元,你跟锦添一样叫我妈妈吧。”
事情当然不会按照元素素心里所想那样美好地发展下去,陆元最终没能改姓元,而他也自始至终没叫过元素素一声妈妈。在那个自小无所依的年岁里,陆青宁毕竟是他认知里最亲的亲人。
而正是改名这一桩在元素素眼里善意而为之的小事,却在日后为陆青宁在军中地位的巩固做了嫁衣。
送了陆元去福园找陈文复上课,元素素闲着无聊,魏真在一旁盯着她也做不了什么事,便提议就近去军部探元常显的班。魏真对这倒没半点异议,陆元的课时有三个小时,下课前赶回来就好。
元素素也算是军部的常客了,到了军部自然没有人拦她。元常显在开会,她便打算到会议间偷偷瞄一眼元帅大人,然后去书房等他。偷看元帅大人开会一直被元素素当作夫妻间的小情趣,元素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魏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会议间外的警卫员见到魏真,又怕又敬,根本没察觉到鬼鬼祟祟的元素素。上次建国周年庆的军事擂台让威名赫赫的魏真更加威名赫赫,简直成了全民偶像。
元素素伸着偷看两眼,心满意足地正要离开,看到警卫员毫不掩饰地崇拜目光,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点子,看着魏真捂着嘴偷笑起来。
魏真立刻头疼起来,他眼一眯,冷冷地开口:“不管是什么都不可以。”
“你你你!”元素素气极,狠狠地“哼”了一声,“你这个魏蛔虫,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你的弱点,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真正要开口,会议间的门被猛地拉开,元素素就站在门口,被吓了一跳。魏真连忙伸手将她拉开一些,不悦地看向肇事者。
会议间的门又被重重摔上,走出来的人一脸怒容,可不就是元素素最怕的郁老头。以前元常显还是北军大帅的时候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新国建立军部重新洗牌了,却反而处处都得考虑这帮大阀元老的意见。
元常显人生中所有的不理智不顾后果好像都给了元素素,所以那帮老头都不喜欢元素素。而这帮不喜欢元素素的老头中,这位掌管全国铁道运输的郁健是反应最激烈的。此刻他满腔的怒意在见到元素素以后达到了顶点,却碍于有旁人在发作不得,只能重重“哼”一声,大步离开。
元素素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到对方要走,她不由松了一口气。谁知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那郁老头又折回来,走到元素素身前,一副要生吃了她的样子。魏真上前一步挡在元素素身后,元素素也不自觉地往魏真身后缩缩。
“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会议结束,参会的军官离开,元常显靠在主座上闭目养神。元素素小心翼翼走近,待走到他身后,弯身抱住他。元常显脸上的不悦化开,他抬手摸摸贴在颈窝的小脑袋,嘴角勾了起来。
“怎么过来了?”
“唔,一会儿就走。”
元素素蹭蹭男人的侧脸,直起身侧了一步滑坐到男人腿上。元常显轻笑一声抱紧她,让她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我真怀念建国以前的日子。”
“怎么?”
“现在我不能为所欲为了,那么多双眼睛在看。”
元常显笑笑,不置可否。他摸摸她的头顶,脸上是舒心的淡笑。
“爹地,让我去吧。西军暴乱,我确实是最适合去安抚的。”她抬头看元常显,只见他面上神色不变,视线落在她脸上,半晌微微一叹。他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有些无奈地说:“你这小东西,怕是连子瑜那里都打点好了,我若不肯,你是否要偷偷跑了去?”
“嘿嘿。”
“罢了,就让你去。”
一个军队作乱可以镇压,全民暴乱就让人头疼了,既不能镇压也不能置之不理。唯一的办法只有安抚。元帅自然需要坐镇北平城,李木本来就是北方军的将军,他去了只会更刺激民众。最好的人选自然是元帅夫人,谁都知道元帅夫人是元帅的掌中宝,由她去既展现了元帅的诚意,又代表了北方军的最高权威。退一万步,即使出了事,对国家也没损失。
西方自建国以来反抗活动就不断,从一开始的军事暴乱演变到后来的民众大反抗,若不是情况逼近失控,怎么也轮不到元素素出马。
而这几天的军事会议中,元素素的名字被提议了又提议,有不少军官已经被降级了,元常显始终没有点头。若不是今天来一趟,元素素怕是连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我这次要是成功完成使命,那帮老头不会再看我不顺眼了吧?”
“文复会与你同去,这一次你不要自作主张,凡事都听文复的。”
“哼,我的人你倒指使得顺手。”早知道就不来军部了,不来军部就不会遇到郁老头,就不会知道这些事,就不用扮演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这种角色。元素素仰头在他下巴上咬一口:“我去接陆元了。”
元常显把她按在怀里狠狠蹂躏了会儿,才摸摸她的头说:“去吧。”元素素小脸红扑扑地离开,待她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口,元常显敛了脸上笑意。受人掣肘的不是他,是她。作为与元帅并肩而立的女人,她还不够强。他可以为她扫除一切危险,而有些事的发生是时间轮转的必然产物,他无力阻止。有些事她必须经历,他甚至不能从旁推助。新国建立后,元帅的意愿已经不是军民的意愿,民众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古语明君治国,便是如此。
等她成长到足够强大了,便不再需要顾及别人。而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就让元常显心痛,他仍旧宠她爱她如昔,却还是忍不住要求她了。他避免再避免,却还是让她做了不愿做的事。
新国军部并没有给他们的元帅夫人太多时间。元帅夫人询访西部的公文刚发出去,隔天军部就来了人来对元素素出访时对外发言作指导。来的人正是陆青宁。
陆青宁做的事没有对外公开,但是军部那些要员,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如今他们这样推崇重用,甚至信任这个女人,元素素想,大概是有原因的。她不相信别人,却不会怀疑元常显。她陆青宁依旧稳稳立于军部高位,一定是有原因的。
尽管如此,元素素还是不愿意与这个人多有瓜葛。所以陆青宁不请自来的时候,她一脸不爽地盯着客厅的大门,也不开口放她的军车进宅。眼珠子转了几圈,最后换上一副小狗一样的可怜表情,看向一旁的魏真。
魏真知道她又把主意打到他身上了,这次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无奈地翻个白眼。他亦不愿夫人与陆青宁多做接触,元素素这主意打到他心上了。不管有什么的原因,他可以原谅陆青宁对国民对军部做的一切,但是她对帅府做的,即使元帅忘了,他也永远不会忘。
“夫人去看看小少爷。”
“我就知道魏统领对我最好了。”元素素从沙发上跳起来,蹦蹦跳跳跑到楼上去。
陆青宁进了客厅,见到接待她的是魏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些不该说的提出来,该说又该如何说,还留了一些文件让元素素路上看。魏真一一记下,没有过多情绪。
两人早年相识在军营,有些交情,如今魏真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陆青宁心里多少是有些惆怅的。她交代完所有事情,突然敛去那副公事公办的神色,认真又严肃地开口:“你该知道我心里只有大义,只有国家。”
魏真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和发言草稿,没有回应。陆青宁坐近一些,伸手覆在他手上:“你我当年同在三军,你的理想抱负我比谁都知,就算天下人都不理解我,魏真,你该懂我的。”
“团座一向精明冷静,不管身处何样的低谷都能东山再起,今日为魏真失态已是不该。这些话团座该同元帅去说,何必在魏真身上浪费时间。”
“想不到连你都会说这些场面话了。”陆青宁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军服,往门外走去。魏真目送她离开,她的手搭上门把却突然回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魏真,你爱她。”说完,脸上的笑意更甚,也不等他反应,便开门离开。
魏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等门合上,他拿着陆青宁留下的文件上楼。二楼元锦添的房间里,元素素正毫无形象跪在地毯上和自己的儿子脑门顶着脑门玩谁力气大的游戏,老虎在一边观战,魏真嘴角一抽,正要开口却被元素素抢先:“魏真你别让我自重,我今天一定要让这小混蛋知道什么是天,反了他了!”
元锦添更是两只小腿蹬在地上借力,一副拼了的样子。魏真嘴角又是一抽,静立在一边,面色如常,眼底却隐隐有些恨铁不成钢。
陆青宁在庭院里等了一会儿,果然看到陆元从花园走过来。她面露笑意,待他走近了,才弯下身与他平视。
“母亲?”陆元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见面的欣喜,也没有多日未见的思念。陆青宁笑意一僵,她的手落在他的肩上,为他拂去衣上的草屑。
“你去同你父亲说,今次你想与夫人一同去西部。他会同意的。”
“知道了。”
陆青宁直起身,她俯视着这个孩子,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就要脱离她的掌控了。
车子驶出元帅府邸的时候她暗暗对自己说,她的儿子,她的男人,总有一天会回到她身边的。大义,家国,在她经历过那一切之后,又岂是一句微不足道就可形容的。
陆元看着缓缓开出去的军车,那里坐着他的母亲。他终于明白这种从小到大萦绕在心的感觉,母亲对他就像,透过他看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