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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事(贰)镜花难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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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世上杀的第一个人,叫吴世霖。如果提起这个名字有人不熟,那我说他爸就应该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爸叫吴应熊。如果说起他爸还是有人不知道,那我说他妈应该就认识了,他妈是建宁公主。如果说完了他爸他妈仍旧有人没想起来,那么他爷爷,肯定中国人都知道——传说中的陈圆圆,不,是传说中为了陈圆圆把汉族人出卖了个彻底的老吴,吴三桂。
咳,抱歉,我这么罗嗦实在不是存心的,我只是不太愿意谈起这事,那些真心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就让我绕个大圈子,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开始废话吧,见谅。
鳌拜这只出头鸟被杀一儆百了以后,我经常半夜做噩梦,连累玄烨也好多天都挂着烟熏妆上朝。这里要说明一下,我和玄烨在慈宁宫的时候就住一个屋,也不知道这宫里头是住房紧张还是怎么地,可我寻思着就算住房紧张也不至于把我俩搁一个婴儿床里头,害得我被玄烨传染了天花,害得玄烨长大了以后还老是钻我的被窝,说是我不在旁边他睡不着。待我搬进了乾清宫东暖阁,差不多等于是皇帝也一起搬了进来,也赖我一时心软,以为小孩子换了环境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宫殿害怕,谁知这一心软就软成了惯例,八岁到十六岁的这八年里,玄烨每月至少有大半个月是赖在我这东暖阁里睡的。
总之,康熙八年的五月,我每晚一闭上眼睛就会梦到鳌拜来找我索命,然后各种不知缘由地尖叫着哭醒,顺便把被我抢了被子的玄烨一起闹醒。而我身上被鳌拜所打、据太医说无甚大碍的内伤,也一日日的恶化起来,到最后几乎是日日咳血。请相信我,直到这事发生前不久,我还是个铁齿的无神论者。
七月,玄烨下旨以修葺太和殿、乾清宫等多处建筑之故,暂时移居武英殿,又偷偷在乾清宫做了几场法事,我的伤势才渐渐好转,可还是连夜噩梦不断。康熙九年,玄烨封我为和硕贝勒,赐府邸,钱程同皇子例。十年二月,我终于离开生活了十七年之久的紫禁城。
虽然康熙那傻逼把避痘的宅子送给了我,但凭良心讲这小子对哥们儿其实还是很够意思的——这宅子虽说是贝勒宅,但论规制,已够得上郡王府了——不枉我这些年费尽心思地替他普及自然科学知识,想当初我可是绞尽脑汁才能应付得了他的“十万个为什么”,也幸好我的地理物理生物化学没全部还给老师,偶尔还能想起来几个科普小实验,虽然在其他不明就里的古人眼里全是在胡闹。
分府了自然是要成家的。要说宫里的两个大头:皇帝和太皇太后都跟我关系不错,就算是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也是跟我攀着亲的,但奇了个怪了朝中的那些大人们当着我的面都是和和气气没有个说不好的,可愣是没有一个人乐意把女儿嫁给我。究其原因,我想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身体不好,走到哪儿咳到哪儿,咳狠了还吐一手帕的血,活脱脱一个命不长还肾虚的痨伤鬼,每天早朝我只要病歪歪白惨惨弱柳扶风林黛玉似的往朝堂上那么一戳,那些个王爷大人们就全都自动退散了。要知道我可是个蒙臣,没有家族势力全凭个人魅力,要是我早早翘了辫子,谁跟我攀亲家都是白赔了个女儿,况且人家姑娘嫁给我那都不叫“嫁”,那叫“和亲”。
那些个小官倒是乐意,可爷就是看不习惯他们那谄媚的嘴脸,一想到结婚以后这些个岳父们就要跟我搞企业合并,从此就像那亚马逊河里的寄生鲶鱼一样甩都甩不掉,我就毅然决定还是继续光着吧。后来孝庄看不过去了,准备给我指个宗室女,谁知他康大爷的当场来了一句:皇祖母,是哪位王爷惹您生气了?我一听,这不是咒我要祸害人家姑娘守寡,当时把我气得,吐血三升。孝庄一看我吐血,也犹豫了,最后勉强送了两个辛者库的姑娘过来给我当妾,说是暂时先用着——用什么用啊康熙你大爷的!我这口气咽不下,一直到回科尔沁都没碰那两个姑娘,后来听说我走了之后两人又回宫里做丫头去了。
那些年我一心想着重开三宝太监航海路,发展对外贸易,但是康熙说他的位子刚坐稳,下西洋这种看上去很耗费人力物力财力的事,大臣们不一定能同意,让我先缓缓,我一听也是,那就先科研创新吧,就泡到内务府造办处去了。进了百工坊,我不得不感慨,想我泱泱中华能人巧匠层出不穷,只可惜那些智慧都被利用在吃喝玩乐上,简直暴殄天物。我让康熙另设了一个作坊给我倒腾,专门用于改良火器以及机械动力和新型材料的研发,理想如击针枪、交流发电机和钢铁冶炼。当时还雄心勃勃的想着至少要把蒸汽船和火车弄出来,但可惜的是,直到康熙十三年我离开京城,也没有成功。
另一方面,丝绸之路上卡着个吴三桂。要说这货不是个有大抱负的,其实就跟清廷一样没什么长远的眼光,就想着安于一隅,后世有人说他枭雄,我是怎么也没看出来,顶多算个被时事造就的无赖。我知道三藩迟早要撤,就琢磨着暗中把老一辈的那些个在军中有号召力的给干掉,照后史来看,小字辈中也没什么奇才,到时候三藩一窝端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不过康熙不同意,那些年吴三桂他们看上去很乖,我一想清廷也确实没理由先挑事儿把造反的借口给人家送过去,也就息了这个念头。
其实这念头也不算空穴来风,早在计定擒鳌拜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在帮着康熙组织自己的特务机构暗杀队伍了。也因此康熙十八年发生了龙藏经被盗一事,不仅我嗣父赛佳赔了性命,还牵扯出鳌拜余党这个概念来,让我不得不怀疑眼下的康熙是不是被人调了包,要不就是被外星人绑架去洗脑了吧,越活越回去也不是他那样的,鳌拜都死了十来年了余党还在蹦跶呢,就算康麻子没有这特务机构也不是这水平吧,纯搞笑来的吧?
回头再说吴三桂,这人我没见过,但是他孙子吴世璠我熟,我俩有仇。康熙十四岁生日的时候吴世璠献上来一对文玩核桃,当场被我给吃了,从那以后这小子就单方面的跟我不共戴天了。说起这件事我是真冤,那会儿我确实不知道这玩核桃也有讲究,还说吴世璠这小家子气的就算跟康熙是平辈也不至于就送俩核桃,连牙缝都塞不满。这康麻子也是,见我让小太监去砸核桃也不拉着我,不提醒我就算了,也不让小太监说,害我出糗自己还在旁边偷笑,忒不仗义。事后我也跟吴世璠赔过不是了,可这小子就是得理不饶人,我也没办法。
康熙十二年七月,吴三桂、耿精忠疏请撤兵,我跟康熙说他们这不是真心的是在跟你玩以退为进呢,你可不能傻兮兮的就准了。再者说你刚撤了尚可喜的平南王,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了,要各个击破,先把广东的势力接手过来,再找个由头对付耿精忠。过几年吴三桂也该死了,到时候再端掉云南。这么做慢是慢了点,但胜在保险。我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可当面说得好好的不能撤不能撤,一转脸康熙那个燥脾气一挥手就全给撤了我勒个去,白劝他了!
果然十一月份的时候吴三桂就反了。我急吼吼地跟康熙说趁叛军还没成势,赶紧安抚平南、靖南二藩,然后出兵讨贼,吴三桂在汉人中间臭名昭著即使拉反清复明的大旗也没有多少人会响应的,要把这场祸患扼杀在摇篮里啊赶紧的!谁知这回这康熙却又慢吞吞起来了,只叫人把吴应熊一家抓了回来,军事上却几乎无所作为,可把我给气了个好歹。
后来听人说,康熙想要把吴应熊一家送回去求和,还说清兵入关的时候就答应了人家划江而治的,我一听,怒了,你个死麻子,老子还说要让天朝统一地球呢,你丫却连一个中国都坚持不了,跟我搞分裂?梦呢!我当时就想冲进皇宫去跟他说,你别以为手里有人质就了不起了,人长子吴世璠早送出去了,没走留在京城里的那就是不怕死的,信不信人吴三桂这会儿都已经当自己没儿子了,当自己的儿子已经被你杀了!想是这么想的,但临近年关,又摊上那么多破事儿,一连两个多月,除了在早朝时,私底下我连康熙一面也没能见上。
那些日子不仅康熙忙得脚不着地,朝堂上也热闹得很,再加上吴军势如破竹,一时间主和派的软脚虾就占了上风,我一看,不行,索性趁着孝庄七十一岁诞辰做寿的机会,闯进天牢一剑刺死了吴世霖,又矫诏毒杀了吴应熊。做这件事之前我给康熙留了绝笔信,信里面大致描述了今后历史的变迁,关于后世之事我之前也跟玄烨讲过,所不同的是,之前我多是假托梦境,玄烨还一直认为我梦到的是仙境,而在这封信里,我终于把我的秘密和盘托出。
本以为这一进天牢就不可能再活着出来了,谁知康熙竟把这件事扛了下来把我保了出去。我被御林军从天牢里送回了乾清宫,康熙下令关好了门,我俩大吵了一架。吵架的内容大都是些没有营养的东西,过了这么多年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到了最后,康熙把我的绝笔信原封不动地摔在了我脸上,然后把我赶出了京城。
我由赛佳护送着回到了蒙古,就是在这一年,我认识了美璃,还有噶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