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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又见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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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州近几日下了雪,鹅毛般片片飘落,不过轻舞阁里却暖和的很,毫无冬日的冷意。炭火红彤彤地,燃烧在轻舞阁的轻烟曼纱之间,晕染出一片春意,阁内到处是身着锦缎的百济纨绔子弟和达官贵人,香雾缭绕,好像人间只有春天般热闹欢快。
丘染这个老鸨当得好不惬意,每天数银子数到手软。茶余饭后,望着满桌未收入库里的金锭子,他总会发出感慨,若是当初知道妓院那么好赚钱,他早就改行了,何必当马贼过着风里来雾里去、刀口舔血的日子。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丘染一双丹凤眼笑眯眯地看着堆满小榻的金锭,喝着姑娘们新沏的茶,裹着名贵的白狐裘,坐拥金银宝贝,心间吹了小风一样舒坦。
外厅里传来花千碎香软甜蜜的曲音,丘染的笑意又浓了三分,从嘴角传递到心头,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喝了蜜般惬意。这花千碎可真是个会生金蛋主儿,自从她入驻轻舞阁后,那客人叫一个多,什么叫一曲千金,什么叫一笑倾城,看看花千碎就全然明了。
丘染正惬意,忽然一阵冷风拂面,知道是有人来了,再听听脚步,丘染眼中闪了光,是细玉。于是赶紧撤掉狐裘,撕开前襟,露出他一向得意的结实胸膛来。他以前虽然经常逛妓院,但是只看别人露胸脯,自己却未尝试过。可那日见到姜徵修公然坦胸露怀地勾搭貌美英俊的客人,且屡试不爽竟然成功后,他便活学活用了来。一想到姜徵修那祸害,丘染眉头就拧成一团,那妖孽吃他的、穿他的不说,见到貌美的男子便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得来,这也就算了,关键是这货男女通吃,丘染手下有几个貌美的姑娘也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不似以往卖力接客了。
“丘染!”细玉一声怒喝,带着股冷风就进来了。
“玉儿,怎么还是那么糙,”丘染一头墨发全部撒于身后,又佯作不经意地扯开衣襟,施施然到了细玉面前,伸手撩拨起细玉鬓角的碎发,“再这样会嫁不出去的。”
细玉推开丘染的手,怒气冲冲地道:“我问你,为什么将小月儿那个贱婢也收了进来,你是存心与我过不去,是不是?”
丘染一脸茫然:“小月儿,谁是小月儿?”
细玉怒意更胜:“少装蒜,我亲眼看到她在轻舞阁的大厅里揽客,你还不承认?”
丘染一脸茫然,头摇的拨浪鼓似的:“我真心不知道。”
细玉正想发作,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娇笑,一阵浓香滚过,小月儿拖着一袭鹅黄流苏滚金长裙婀娜而来。细玉厌烦地扫了她一眼,皱着眉头对丘染道:“还不承认?人都站在面前了。”
丘染睁着无辜的丹凤眼,一会儿看看细玉,一会儿望望小月儿,异常无辜地道:“两位姑奶奶,莫非你们认识?莫非你们结过梁子?”
细玉冷笑地回道:“结梁子,她还不配!”
小月儿收了笑容,不甘示弱地道:“当然不配,叛国罪臣之女怎配与我这良家妇女相提并论。”
“哼——在妓院里的良家妇女真是少见。”
“嗯,获罪被贩卖成官妓的王侯之女倒是不少!”
“住口!”丘染见小月儿出言不逊,处处顶着细玉,心中相当地不耐烦,“玉儿,这个姑娘叫阴月,是昨儿才进来的歌姬,若玉儿看着碍眼,撵出去就得了,乖,别生气啊。”
丘染讨好地将细玉拉到了他身边,细玉见他向着自己,这才稍稍痛快些,也不想再与小月儿那等货色再做口舌之争,便在丘染身边坐了下来。
小月儿倒也不尴尬,讪讪笑了两声:“丘爷可知请神容易送神难?我既然来了,你也收了我,我便不会轻易离开。”
“好大口气!在我马帮眼里从来没有神,我若送不走你,杀了你便可。”丘染见她处处与细玉为难本就不爽,结果这丫头还牙尖嘴利,着实惹恼了她。这世间只有他的乖徒儿可以顶撞他,别的女人休想在他面前放肆。
屏风外人影绰绰,花千碎不知何时也进了来,她依旧紫衣加身,清美似仙的脸庞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微微对着丘染福了福身后,走到小月儿前,柔声嗔怪:“月儿,我不是让你收敛一下你那张狂的性子吗?丘爷面前怎可造次!还不快赔不是。”
小月儿好像很怕花千碎,虽然明显能够感觉到她不愿意认错,但最终她还是向丘染和细玉屈膝赔礼了。
“丘爷,月儿已经知错了,还望丘爷和玉姑娘见谅,待会儿妾身要献上今天最后一支曲子,是昨夜妾身新谱的,还望丘爷和玉姑娘赏脸来捧个场,指教一二。”花千碎话说得圆满,又礼数极为周到地福了福身后带着小月儿走了。
丘染的先前的薄怒早就在花千碎一番温浓软语下化作一滩水,不知流到哪里去了,眼里只有她即将挣到的黄灿灿的金子,脸上竟不知何时挂起了宽容的笑意。
细玉猛喝一口茶,实在看不下去丘染那被狐狸迷了魂的傻样,大吼一声:“丘染,你能否有点出息!”
“哦,出息,哦,我有的。”丘染见宝贝徒儿发怒了,忙收回跑远了的眼神,摸摸嘴唇。
细玉叹了口气:“阴月在天夏的时候名唤小月儿,是莫无忧派来监视我的细作。她在天夏三年时间里都在我的身边打转儿,我却到了齐王府后才慢慢发现。”
丘染严肃起来:“怪不得玉儿这样紧张,原来是莫无忧的人。”
细玉白了他一眼,还好他虽然色却不傻:“不知道莫无忧想干什么,但是你在这里刚刚稳住脚,他就明目张胆地将手下安排在你身边,不得不防。”
“玉儿放心,他无非就是想对你有所牵制罢了,”丘染收起了笑容,“我倒是听说玉儿近几日很得宠,莫无殇对你很好吗?”
本来提到莫无殇,细玉就满心不痛快,但见丘染一脸狐狸像,便成心给他添堵道:“是啊,无殇近几日总歇在芝兰宫,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姜徵修满面怒意而来撞倒了屏风,指着细玉大骂:“没想到你如此水性杨花,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云逸的话,费劲心思为你解了毒!”
细玉一愣,这几个月来,她被莫无忧种下的毒确实慢慢缓解,起初还会发作,但是没有往日痛苦,这个月已近月底,她竟然没有毒发。她本以为那单独的一粒镇魂珠虽然让她的孩子没了,但也缓解了她的痛苦,后来听莫无殇说到镇魂珠的来历,她觉得应该是丘染当日救她的时候,顺带也帮她化解了身体内的余毒,但是因为丘染常常戏弄她,所以她也懒得言谢。现在听姜徵修这么说,细玉才明白:她身体里的毒大概是云逸让姜徵修解的。
“你知不知道,云逸上一次去沧州根本就不是因为矿脉出事,他去沧州望都峰上为你采紫狱草。”
细玉喉间梗着铁刺般难受,她和云逸就像是跌进了一个漆黑的漩涡,总在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时刻,兀然地相遇,然后又不得不分离。
“那又怎样,”细玉的声音冷得自己都在发抖,“我并没有让齐王去取紫狱草,况且我与齐王早已恩断义绝,永无复合的可能。侯爷也莫要为他人之事自寻烦恼了。”
姜徵修一手揪住细玉的领口,却被丘染夺下,将她护在身后。
“没想到你是如此薄情心冷之人,老天真是不公平,我魂飞湮灭也不能得到的,却被你弃如敝屣,凤细玉,你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
细玉目光垂地,连姜徵修离去的背影都没有勇气去看:云逸,再等等我,等我救出家人……
她像木头人一样被丘染搂在怀里。丘染轻轻地抚摸着细玉的头发,安慰地道:“玉儿别伤心,他说的都不对,乖,别难过……”
有那么一瞬间,丘染温暖的胸膛曛得她直想流泪,可是外面的轻舞阁的姑娘,婉转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丘爷,花姐姐让我来请您和玉姑娘去听新曲儿。”
“烦……”
“去告诉千碎姑娘,这就来了。”细玉整了整鬓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出去了。
轻舞阁的大厅里坐满了人,风情万千的白衣的舞娘们已经列在台上,几声铮铮的弦音急促拨起,大厅里瞬时安静下来。清亮若水的琴声淙淙流淌,舞娘们柔波般地动起来,幕天席地地紫纱从大厅上空的每个角落垂下,花千碎抱着琵琶,飞在身后的金色飘带迎风而扬,从那似雾似霭的紫色“云霞”间缓缓落下,樱唇染朱、纤眉间一记红色抹额,眸中波光耀水。就那么一瞬,台下的贵胄公子们的心肝儿全部被她蹂躏得温柔化水——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花千碎娇启樱唇,拨动琵琶缓缓而唱,“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细玉惊得心神一颤,这曲子竟然是《昔日杨柳》!她怎么会唱!这曲子是他父亲所谱,然后教给她和姐姐唱的,父亲和姐姐死后,细玉毁了曲谱,仅在云逸面前唱过,花千碎怎得而知!
“寥落春光,伤了海棠……惟愿此生,雪霜茫茫……昔我往矣,君眸如玉;今我来思,徒留伤悲;平湖茫茫不知我心,红尘缱绻幽思断肠……”
细玉触痛,那日她唱予云逸的,是她改过词曲的,可花千碎此时唱的却与父亲教给她的一模一样。她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上台询问,可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在她耳边微声道:“姑娘,我家爷请您东厢雅间一叙。”那声音极为熟悉,细玉转头一看,竟然是吴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