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汪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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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月（1），廿四日。
长安。
西市膳坊。
刚入夏的长安天气并不炎热，相反却十分地凉爽。汪及是最喜欢这样的时辰的，平日里呼朋唤友地去郊外打打马球，要不去东西市上闲逛几圈，遇上几名带着羃离（2）的妙龄少女，偷偷地打探一下住址，也是件很惬意的事情。
然而事实却是，汪及已经很久没有来西市凑凑热闹了。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因为没钱，自从大哥汪直跟随老师李德裕（3）贬谪崖州之后，汪及就彻底地断了经济来源——汪家只是长安城中的一个小士族，家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宽裕，自从宣宗登基，李党尽被抄家收田，汪及又背负上了李德裕同门的包袱，入仕基本无门；他也想安安心心做个良民，当个手艺人呢，又没有一技之长；再说拼比气力，就更不及那些村野莽夫了。
等汪及从平康坊的歌舞升平中一夜酒醒时，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于是，他索性就在酒市上给歌女倡伎写写淫词艳曲，一面混吃等死。
汪及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怕死，他怕死得憋屈。若是能被酒溺死，倒也是个挺不错的死法。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这天清早，他汪介之（4），被玉娘从被窝里蹬了出来。
对于汪及来说，玉娘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善茬，基本上属于五陵年少争缠头，宁死不回一次首的类型——简而言之，就是艺伎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除了偶尔能在词曲之上涂抹两笔，汪及对风月事物纯属七窍通了六窍，但玉娘仍然愿意让这年轻浪子登堂入室，实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汪及把这归结为自己长得实在俊俏，以及确实的温柔——因为除此之外，汪及也想不出自己能成为长安第一名妓座上宾的原因了。
从大中二年被抄家开始，汪及在长安已混迹了四年。在此期间，没少受到玉娘以及其他倡伎的照顾，他们都一心一意地相信，这个名叫汪及的年轻人，满腹经纶，形貌不凡，自然是能够获取一番成就的——然而不是凡事都能天随人愿的，汪及若是能这么快地出人头地，也不用在市坊流连，靠给女人填词撰曲度日了。
不过艺妓们是不会听汪及的，尤其是这个叫玉娘的厉害人物。这天清晨，玉娘长久的沉默忽然爆发了出来，她勒令汪及穿好衣服，接着把他，连同他最后的一贯积蓄给扔了出来，紧接着，在全平康坊的目光中，指着汪及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吵得周围楼子里的艺伎都开了窗户探出头来张望——让女人像养面首一样地养起来已经很没面子了，汪及还不想把脸面丢光，赶忙抱着那贯钱跑走了。
然而没过多久，汪及就发现这俨然不是个划算的买卖，腹中空空如也的他，只能捧着那最后的一贯钱，站在西市膳坊前，对着蒸笼里的胡麻饭（5）流口水了。
关于不学无术这点，汪及始终是承认的——但他一向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个聪明人，现在，这最后的一贯钱得支撑他过完下半辈子，不能这么随便地浪费在酒饭之上——但是汪及实在是饿得发昏，若是没有力气，只怕连个苦力工都找不到——所以思来想去，汪及还是决定进膳坊买些吃的。
然而就在他前脚刚要跨进膳坊时，忽然就被人叫住了。
“汪二郎（6），好巧合啊。”那是个汪及从没听过的声音，听上去颇有礼貌又不卑不亢，他忍不住地转过头向对方回礼。
“幸会，不知阁下是……？”
汪及心里忍不住地惊呼了起来：我根本没见过这人！他收敛起心神，微笑着打量眼前人。
这名穿着锦缎胡服的中年人看着颇为面生，理着整齐的头发，头巾也绑得工工整整，下巴上的小胡子修理得光洁亮丽，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看脸上鞠起的笑容，八成是个商人。
这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仿佛是看穿了汪及的难处，连忙对着汪及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在下苏元武，当年令兄汪道台寿诞时，曾经与二郎有过一面之缘。”
汪及对此毫无印象，但对方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也应当顺水推舟一下——书生连忙也作揖道，“怪不得我见阁下面善，不知苏先生找我何事？”
苏元武明显地看出汪及对自己的陌生，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一个商人，却有这样的眼神，这难免让汪及觉得有些不舒服。
但是随即，苏元武就微笑了起来，那笑牵动着他的薄唇，让他的神态变得随和而恭谦，他似乎正闲得无聊，一手玩弄着手中的皮水囊，一面又怡然笑道，“汪二郎既然无处可去，不如就应了在下相请，一道吃顿便饭如何？”
汪及正为生计发着愁，，苏元武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但汪及直直地盯着苏元武那张谦恭随和的笑脸：那笑容像是雾一样漂浮在他的脸上，却无法深入他的双眼中去。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棕色的虹膜外，镶嵌着一圈金色的光环，冷冷得仿佛谁也看不透。
汪及明白这人一定另有所图。于是他也恭恭敬敬地作揖道，“苏先生请我，只怕吃饭是借口，而有其他事要与我商量吧？”
汪及一面还礼，一面在心中嘀咕着，王介之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力气可卖，就算是这条命，只怕也不值钱，也不知道苏元武究竟看中了自己什么，竟这样来请他。
苏元武见他挑明了，索性也就不假意推诿，反而大大方方承认道，“确实是有事需得二郎相帮，还请二郎不要推辞。”
汪及忍不住地打量苏元武：这个商人穿着一件簇新的锦袍，脚上的靴子却是旧的，然而那靴子也是上好的牛皮，上面还镶嵌着两块蓝锃锃的孔雀石。这样的打扮，证明他夙愿是个有着生活保障和底气的商人，并非倚靠好运被胡饼砸中的暴发户——汪及心中感慨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心底已经软了三分，虽然面子上仍旧不太挂得住，但还是忍不住地小声问道，“……某一介书生，如何能帮到武先生？”
苏元武细长的鹰眼微微眯了起来，他又一次盯着汪及半晌不说话。汪及觉得苏元武的眼睛看着怪吓人，似乎笑容永远映不进他的眼睛里，无论他脸上带着怎样的微笑，他的眼中仍然是一片的精光，好像逮着谁都恨不能啄一口似的。
“在下听说……公子曾经学过道？”
苏元武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汪及听了这话，少不得地有点头疼。在他少年时期，家中尚兴时，确实也住过一个老道士，出于好玩儿，也是老道士的执意，他跟着这秃头老道学了些占卜草筮的歪门左道、画符捉妖的，但也只是粗通皮毛，白日里吹嘘惯了，到处说得自己好似有通天彻地之能似的，市坊之间倒也有些传闻。可在苏元武这种老辣奸商面前，汪及却不敢胡吣——奈何平日里这海口早就夸下了，难道他还能自打耳光不成？
“哈哈……略懂，略懂……”
这话刚出口，汪及就后悔了。因为这时候，苏元武像是忽然安下心来一般，轻轻地长舒了口气，“那便好办了……详细情况，还请入内相谈吧。”
苏元武说着，又伸手指向膳坊内，邀请汪及进入——汪及心中打鼓，但一想到生计，又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汪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