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汪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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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及跟着苏元武走进膳坊，见到正中的草席上，正坐着三个人。
苏元武也不请他，脱了鞋便十分霸道地往朝南的位子上一座，边上的三人就立刻站了起来。那古铜色皮肤的隆鼻壮汉立刻绕到了苏元武的右手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汪及并不知道自己坐何处适宜，只得先在一旁尴尬地站着。
那壮汉的汉话说得十分奇怪，似乎是在咬着嘴唇发着音，“主人。”
苏元武摆了摆手，那壮汉连忙在他身后恭敬地站稳了。
剩下的两位都挺年轻，穿着土灰短打的那个个子矮一些，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坐在了苏元武的左手边，另一个则坐在他的右手边。苏元武笑着指着对面的位子，汪及见状也不好推辞，就在苏元武的对面坐了下来。
“见过汪家二郎。”苏元武抬手示意他们三人，三人连忙向汪及行礼。
“在下罗睺，是主人的保镖，见过汪二郎。”那皮肤黝黑的壮汉压着嗓子说道，他的汉话不太标准，但却挺流利。汪及听这这名字着实不像是个汉人，反倒是听闻海外传说里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妖魔。再看这个壮汉，身高八尺有余，一身黑黢黢的皮肤仿佛涂炭，隆鼻阔目，五官深邃，分明是个海外人士。
“也许是苏元武的昆仑奴。”汪及这样想着——看他如此忠心耿耿的模样，倒也不无可能。
穿着土灰衣衫的年轻人也向汪及抱拳道，“在下顾平，苏老爷的管事，见过汪二郎。”
汪及忍不住地打量这个顾平，这人长得颇有些英武，体格也很好，虽不能同罗睺相比，但在衣衫下隆起的肌肉，确实也能羡煞一些长安公子——和苏元武有些相似的，脸上那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显得精明干练。但顾平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衬得人十分精神，看上去虽不亲切，倒要比苏元武好接近一些。
“在下连翘，见过汪二郎。”
就在汪及这样判断时，第三个人忽然插话进来，汪及连忙收敛起他品评的意思，向这第三人行礼。
这第三个年轻人，要说有什么特点，那就是很高。
汪及目测了一下，这人大约比他小上五六岁，身高约足有八尺三寸，比罗睺还高出略一寸来。手脚细长白皙，一身青葱短打，衬得他整个人都那么干净利落。
但是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张女孩子似的，花一般绽放的脸。
要不是他这么高的个子，汪及当真要以为他是个姑娘了。
“连翘……？请问郎君……贵姓？”汪及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他虽听过有连姓，却从未见过有人姓这姓，多少是有些怀疑。
这个长相阴柔的高个子年轻人似乎也不觉得汪及失礼，他竟微微笑了起来，“走江湖的人，自小无父无母，当然没有姓氏了。原来跟着杂戏班的班主混日子，后来戏班出道了，班主给取了个艺名，就叫连翘，二郎随便叫我就是了。”
汪及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连翘，从前居然是个杂耍艺人……早前也听说杂耍人中有些相貌姣好的，姑娘家也同倡伎般接客陪夜，只是今天见到的，却是个小子。
那连翘打了招呼，便像是根本不在意汪及心中思索什么一般，伸手抓了桌上的干果，大嚼了起来。
苏元武抬头看了汪及一眼，然后伸手招呼店家上菜。汪及见座上都是他的家老，也忍不住问他，“苏先生，这饭局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看不懂啊。”
苏元武忍不住朝着汪及笑了起来。
“我听闻，公子……已闲赋多时了吧？”
他一面微笑着，一面用散漫的声音这样问着汪及。
汪及有些自嘲地耸了耸肩，“什么闲赋多时，苏先生如此了解汪家，还不知道吗？汪家收田都有四年咯，我早就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充其量也就是个混饭吃的良民罢了。”
苏元武连忙摆起了手，“二郎过谦了，鱼龙岂是池中之物，不过折戟四年，怎能就此甘心一生沉沦？某虽不才，自认为还算能识人，汪二郎……前途不可限量！”
汪及只觉得苏元武字字句句都透着嘲讽，他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那……我究竟……怎么个前途无量法？”
苏元武忽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容与之前的完全不同，那双锐利的鹰目中，金黄色的光仿佛要射穿汪及的胸膛一般，商人深深地望进他的眼中，许久之后才开口道，“二郎在长安市坊混迹多时，怎么没想过，去远地碰碰运气？这西北路上，可保你金银满钵啊。”
汪及这下明白过来了，苏元武是想雇作人同他去西域：现如今的世道，早不比开元，西行的道路上再不是客商络绎，反倒是盗匪横行，胡帐林立，稍有不慎就会丢了小命，原有的商队多半绝了踪迹，但也有少数大胆的商人，愿意花费心力来度过荒漠和响马追击——一本万利的代价，是九死一生。
苏元武，大概就是这么一个，乐意于九死一生的商人。
汪及忍不住地皱了皱眉头，“如今的西北路……可不比当初……”
“价钱也不比当初，”苏元武咪咪笑着，将双手拢进袖子里，“一趟伊州（1）城，能赚百两黄金呢。”
百两黄金！
汪及的心狠狠地颤抖了一下，百两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假若这趟旅程他真能顺利归来，百两黄金，差不多七八百贯钱，足够他花天酒地到终老了（2）——倘若……能活着归来……
倘若能活着回来，半生无忧。
汪及忍不住地将目光瞥向顾平，这名年轻管事风轻云淡的神气，仿佛是完全没有听到刚才的那番对话；始终在剥坚果吃的连翘更是连头也没抬，在听到百两黄金的瞬间，他才刚往口中扔了两枚花生仁。罗睺则从头到尾都站在苏元武的身后，恭恭敬敬，连头也不曾抬一下。
就好像方才谈过的事，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似的。
汪及猜测他们都是同苏元武出生入死过的高人，否则这个精明的商人绝对不会如此信任他们，将这群人留在身前——眼前的三人，显然都各怀绝技，只要紧紧跟随他们，难道自己还能就这样死了不成？
汪及选择相信自己的运气。
于是，年轻的书生郑重地直起身子，站起了身，向着这名饱经世事的大商贾行了一个大礼。
“那么，及某此行……一切仰赖苏先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汪及（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