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婚礼很快开始了。
凌家的影响力,以及凌氏公司的影响力,来宾非常多。
凌慎言站在礼堂门前,和三叔家的堂弟一起广迎四方宾客。
趁着下一拨人还没来,他疲累的捏捏自己的眉心。
小堂弟看到了,关心道:“六哥,你很累吗?要不要去歇一歇?”
“不,”他摆摆手,“哪里能歇,人马上就要到了。”
小堂弟小声道:“六哥都要结婚了怎么看起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啊。”
凌慎言心里一震,道:“昨夜没睡好,有点累。”他控制不住转头去找爸爸的身影,看见爸爸正和军队的一个将军说话。爸爸仿佛察觉到了视线,眼光扫了过来。
凌慎言忙把头转了回来,他根本没有勇气看爸爸的眼睛。他没有勇气,在自己的婚礼上,看凌青莫的眼睛。他怕。怕控制不住自己。
眼睛酸涩起来,他拍拍小堂弟的肩:“累的很,过去坐一会,有人来了叫我。”
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各种声音在耳边回荡,交谈声,脚步声,桌椅与地板的摩擦声。
脑袋仿佛是被针扎了一般,剧烈的疼。他双手抵住额头,死死闭上双眼。
熟悉的脚步声向自己走来,他一动不动。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的体温极为熨帖,贴在额头上,疼痛瞬间就被驱散了。他一把抓住那双手,打开来放在自己额上。
两个人一站一坐,俱是静声不言。周围的声音变的模糊了起来,像是一层膜将两人从那个嘈杂的世界隔绝开来。
凌慎言想,如果时间能够停滞,他愿意呆在这一刻,哪怕万年。而在以后更为久远的年月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为什么这个时候他没有拉住手的主人一起逃开,为什么如此懦弱的选择了妥协。他一次又一次问自己,如果当时自己拉着爸爸一起走了会怎么样,会不会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可是没有人能告诉他,连他自己都不能。
当结婚进行曲响起时,凌慎言站在高台上,注视着地毯那头向着自己走来的美丽新娘。新娘胳膊上挽着的,是她的血亲哥哥。
凌慎言是知道田楠的事情的。他似乎能看到田楠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难过。
这世上这么多人,有几人是被从最爱的人手上交出去,有几人是在最爱的人的注视下和另一个人结婚。
凌慎言心内叹息,他们这两个人,也算是一双可怜人了。
爸爸就坐在左边第一排。可是他不敢看。在这个众人瞩目的时刻,本该是紧张而期待的,他却恍恍惚惚的想到了一句话:“我终于有勇气告诉你,我结婚了”。当时他不懂不明白不以为然,却在这一刻有了刻骨铭心的体会,也终于了解,那句话里蕴藏着何种的伤恸和辛酸。
我连结婚都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你出现在婚礼上。我怕我会忍不住,拉着你一起逃走。
我现在结婚了,爸爸在台下。可是我不敢看你的眼睛。我怕我会忍不住,拉着你一起逃走。
我现在结婚了,哥哥挽着我的手。可是我不敢抬头看你。我怕我会忍不住,拉着你一起逃走。可是我不能拉着你一起逃走。我不能拉着你一起逃走。我不能。
当田楠的手被交到凌慎言手里时,两个人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悲伤。我结婚了,可是却不是拉着最爱的人的手。
当牧师问道:“无论富有或是贫穷,疾病或是健康,你都会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一刻,凌慎言控制不住的回头去看向凌青莫,爸爸!我在这里承诺,可是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爸爸,你来我身边好不好?爸爸,为什么你这么狠心推开我……
田楠狠狠狠狠掐了他的手心一下。手心里湿润粘稠,应该是流血了。疼痛阻止了凌慎言转头发动作,他不能回头了。他发现自己回不了头了。爸爸在台下,看着自己和别人结婚。爸爸在台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结婚了。爸爸在台下,看着自己结婚了。
从未有一刻,凌慎言那么希望自己不曾来到这个世界。
他的手心在颤抖,整个人也微微颤抖起来。田楠意识到他的异常,暗暗撑住了他。
迟迟未得到答案,礼堂里响起微微的议论声,牧师又问了一遍:“无论富有或是贫穷,疾病或是健康,你都会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的尽头?”
田楠的手狠狠握住了他。
寂静片刻后,礼堂里响起凌慎言微带哽咽的话语:“是的,我愿意。”爸爸。
只有田楠和对面的牧师知道,此刻的凌慎言,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
台下的凌青莫听到那句“我愿意”后,瞬间脱力般靠在了椅背上。他低着头闭上眼,心底的被压制的巨恸霎时挣脱了桎梏凶猛袭出。旁边悄悄伸出一只手,撑住他脱力的身躯。
他微微苦笑,恢复片刻,低声道:“谢了,三哥。”
誓言过后是交换戒指,可是凌慎言此刻却是满脸的泪水,田楠只能一把抱住他,凌慎言顺势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蹭掉了泪水。这在别人眼里激动相拥的背后,却是两人不可言之的苦痛。
婚礼结束后,凌慎言满身酒气的被送进了新房。新房是市区一幢别墅,凌青莫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他们。
凌慎言跌跌撞撞走进卧室,抬头看见了田楠。他愣了半晌,傻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啊,我爸爸呢?”
田楠闻言抬头看他,这是认识这个人后,第一次见他喝醉。
田楠晚上也喝了不少酒,但好在头脑尚清,只是稍有些头晕。她拿起解酒汤递到凌慎言身边,柔声道:“凌少,我是田楠啊。先把这解酒汤喝了吧?”
凌慎言怔怔看着她,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方道:“我不喝。我要去找爸爸。”说罢便推开房门走上走廊大声喊道:“爸爸,爸爸!”
田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间房一间房的找,每推开一扇门前,他都会说:“我知道爸爸不会不要我的,爸爸一定在这里!”然而门后依然空无一物。
站在最后一扇门前,他正要伸出手去推门,却倏地止住了。田楠端着解酒汤,温声道:“爸爸在门后睡觉,你不要打扰爸爸睡觉。来把汤喝了吧。”
凌慎言僵住不动,伸出的那条手臂微微颤抖。他想推开那扇门,可是他不敢。他直觉门里不会有他想要的答案。可是他宁愿相信,自己寻找的人就在那扇门后。
他静静退后,嘴里嘟哝道:“我不打扰爸爸睡觉,我是好孩子,不打扰爸爸睡觉。”可是他这样说着,却情不自禁流下泪来。
他站在那里,眼泪静静流淌,却一丝声音也无。田楠看着他的样子,也不禁悲从中来,婚礼上压抑的心情突然倾泻了出来,她蹲坐在地,放下汤碗,也渐渐红了眼眶。
凌慎言只静静看着房门口,不向前也不退后。良久,只听他低声道:“无论富有或是贫穷,疾病或是健康,我都会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我亲爱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