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风兮》百里乱世

7、第 7 章

　　时间一点点流淌，当凌慎言长到和爸爸一般高时，他恍然记起，如今已是20岁了。如今的他，沉默时像极了凌青莫。特别是紧抿的薄唇。两个人站在一起，任谁都要感叹血缘的奇妙。
　　凌慎言却觉得有些隐隐的异样。昨天晚饭后，爸爸问他有没有意愿搬出老宅，他可以在合适的地段购套房子给他。在凌慎言上大学时，他们便搬回了老宅。
　　凌慎言当时一口回绝了，当时心里惶恐的简直要说不出话，可是他还是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假装说笑道：“爸爸是不想看到我了吗？”
　　他看见爸爸看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柔和，爸爸轻轻的笑了起来，眼角有着细细的纹路：“乱说。我是想，你如今也长大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爸爸！”他打断了爸爸的话，一阵委屈冲上心头，他简直是要哽咽了，“我想陪着爸爸的……”
　　爸爸吓了一跳，从躺椅上坐起来，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声道：“言言，你不要难过。爸爸不是在赶你，你能陪着爸爸，爸爸很高兴。”早在成年时，爸爸就不再叫他“宝宝”了。其实这并不是如一般人所想的腻称，这是两个人相处的方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语言。不过显然大部分人并不这么想，当凌啸风告诉凌青莫这其实不太好的时候，凌青莫便停止了这种叫法。
　　凌慎言抬头看着夕阳下的凌青莫，他仿佛看到一直以来他所拥有的平静生活在一点点离他而去，他这么些年的视若不见这么些年的恍若不知构建成的相伴，就要渐渐坍塌了。
　　凌慎言的双眼染上来了浓重的哀戚，一种厚重的绝望弥漫了周身。
　　凌青莫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不到仅仅是这么一句话，为何会让凌慎言这么难过。他其实何尝不想小孩儿能陪在自己身边呢，只是现在的孩子并不愿太被父母辖制，他希望给儿子舒适的生活。可这个提议显然伤害到了儿子，而他却不知道伤害的根源在哪里。
　　他只能将这个如今和自己一般高的孩子搂在怀里，低声安慰：“不要难过，你愿意陪着爸爸，爸爸真的很高兴……”如何能不高兴呢，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看着他从小小的一团到现在的和自己比肩，其实的辛苦和幸福，岂是一言能敝之的。这个孩子甚于自己的生命啊，看着他难过，仿佛自己的心脏被绞碎一般疼痛。
　　凌慎言并不想在爸爸面前失态，他知道看到这样的自己爸爸会难过，可是爸爸的怀抱如此温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自从长大后，就少有这么亲密过。他悄悄伸手，抱着了爸爸的腰，将头靠在爸爸的腰腹间，再让我放肆一下，让我再感受一下这种幸福……
　　凌青莫轻轻顺着怀里孩子的头发，看向远方，眼神一片幽暗，黑沉沉的仿佛吸尽了天地间的光。

　　“慎言，凌慎言！”耳边有人呼唤自己，凌慎言一怔，才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
　　一个有着黑长顺直头发的女孩子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道：“凌少，大家都正HIGH呢，你这么安静做什么？”凌青莫如今已经大三，今天是校学生会高层聚会，虽然凌慎言并不是学生会干部，但由于他在学校影响颇大，便被邀请了来。
　　凌慎言晃了晃手里的酒，酒液是暗沉的红，漫不经心回道：“啊，想起来一些事，累了。”
　　他此刻的这幅样子，周身笼罩着淡淡的疏离和冷漠，这是和平常不一样的他。女生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他，稍怔了怔，坐直了身体道：“也许你的烦恼，我是理解的。”
　　凌慎言闻言笑了一声：“我哪里有什么烦恼。”
　　女生轻叹了声：“何必隐藏呢，我能理解，也不过是因为……我也深陷在那种烦恼里啊。”
　　凌慎言这才看向眼前的女孩子，女生有着一副精致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清冷，却又有些飒爽之气。此刻她的眉头稍稍皱着，仿佛心里有什么郁结无法解开。
　　凌青莫饮了一口酒，道：“你又有什么烦恼了。”
　　女生道：“我早就认识你了啊，凌慎言。我们在同一所高中，我是田楠。”
　　“……抱歉，”凌慎言有点尴尬，“我不记得了。”
　　女生撇嘴道：“你记得才有鬼。除了你的爸爸，你还能看到谁呢？”
　　凌慎言手颤抖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液荡漾起美妙的弧度，他怔了良久，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你在说什么？”
　　田楠轻轻笑了笑，笑里带着一丝神伤：“也许你不知道高中时有多少女生喜欢你吧。喜欢你几乎是大家共有的秘密了，可唯独我，从来不曾对你动过心。”
　　凌慎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女生有些伤感的笑了笑，靠在他耳边道：“因为我喜欢我的哥哥啊，就如同你喜欢你的爸爸一样。”
　　凌慎言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他极度惊诧的看着女生，嗓音抖的不成调：“你、你在说什么！”
　　田楠有些惊异于他的反应，仔细看了看他，道：“你不会还不知道你对你爸爸是这种感情吧？”
　　凌青莫抖着手将杯子放下，闭上眼仰头靠着沙发的后背：“我……从未那样想过。我只是将爸爸当做我的一切。”或许是最近隐隐的不安，田楠的话带来的大震动，加上酒精的作用，凌慎言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了自己的心态。
　　田楠的眼神里流露出了点点的心疼，心疼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好像心疼着当初惶恐不安不知所措的自己，那段青涩的岁月，是她一生的疼痛。
　　她伸出手，轻轻搂抱住眼前此刻如此脆弱的男子，带着些安抚的说道：“你别这么难过了……”
　　凌慎言终是镇定了下来，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静静望着田楠：“你为什么会这么确定，我……我爸爸……”他终于还是说不出“喜欢”两个字，此刻的心情极度复杂，他有些乱了方寸了。
　　田楠望着四周的喧嚣，这是在一个学生酒吧的二层的角落，四周都是疯狂乱舞的人群，他们在这里，显的如此格格不入。
　　田楠拉起他，推开层层的人群，走出了酒吧。外面早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霓虹灯亮起，将夜空染成一片氤氲。
　　凌慎言不出声的随着田楠的脚步走，直到来到几百米外的江边。
　　凉爽的江风吹在脸颊上，带着一丝江里特有的水腥味。发丝随着风乱舞，凌慎言也懒得去整理，他顺着江边的栏杆坐了下来，抬头怔怔看着天空。
　　田楠靠着他坐下来：“我……不知道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我本来以为你是知道的……以为你和我一样……”语气里有着掩盖不住的落寞，这么些年来，守着自己的秘密真的是很累，很想找个一起坠落在黑暗里的同伴，来抵御那冰冷刺骨的疼痛和折磨。
　　凌慎言怔怔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只是、只是想一只陪着爸爸，想一直……在他身边而已……”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田楠叹道：“我错了，你何止是喜欢你爸爸，你是爱着你爸爸啊。”她想起了自己爱了那么些年的男人，温雅清润，却和自己有着完全一样的血缘。
　　“爱？”凌慎言歪头笑了笑，“当然是爱，怎么可能不爱。不过并不是你那种意义上的爱，或者说……不仅仅是那种爱。爸爸是我的全部，你能懂这种意义吗，一个人是你的全部，有他你的生活才完整，有他你才看得到颜色，有他你才是活着的。”
　　田楠道：“……我只能体会一部分。我败给你了，我没办法用一切去爱的我的哥哥，我只能把他当做爱人去爱……你说的，是更深的境界，我到不了。”
　　凌慎言转头看向身边的女生，问道：“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爱着我爸爸？你说的那种爱。”
　　女生抬起头，陷入了回忆里：“眼神吧，那次我看到了你的眼神。当时还是高中，你爸爸到学校给你开家长会，去篮球场上找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看着你爸爸的眼神。”那种眼神，是同陷在深渊里的人才有的痴狂，泥足深陷却宁愿陷的更深。所以当时她就怔住了，从此开始关注这个男人，看着他在他爸爸身边幸福的笑，看着他眼里心里都是那个人却一点都不自知。她知道自己找到了同伴，找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疯狂的人。她把这一切说给凌慎言听。
　　“不，”凌慎言道，“你错了两点：一我并不痴狂，二我没有疯狂。我的心里没有野兽。所以我没有你那么深重的自我厌弃和深陷地狱的惶恐感。我爱爸爸，用最本真的我，我不曾对爸爸有一丝一毫亵渎他的幻想，他是我的一切，是我赖以生存的意志。”说着他站了起来，双手放进牛仔裤兜，脸色渐渐平静。
　　田楠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或许我对爸爸的爱中，有你说的那种爱——爱人的爱，不过那必然是很小的一部分。在我看来，爱情是最不值得相信的感情，任何一种感情都要比它牢固的多。我用一切的感情去爱他，以儿子、继承人、挚友、也许还有爱人，以及任何一种身份，去爱我的爸爸。我希望能永远陪在他身边，用我的一生去陪伴他的一生。我所最为惶恐的，不过是他不需要我在他的身边了。”
　　他低头看着女生，温柔道：“所以田楠，放过你自己，从深渊里出来吧。”
　　女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突然感受到了剧痛，却也突然放松了下来，折磨自己那么久的自我厌弃和恐惧感，一点点的消失不见。她忽然闭上眼，泪水沿着紧闭的睫毛悄然落下，顷刻间便泪流满面。
　　凌慎言蹲下身，轻轻将女生搂紧怀里，田楠抓住他的衣服，抑制不住的大哭起来。【凌慎言你强的，我本来准备让你哭，没想到你反将了一军啊！！有时候作者不能控制人物反应的说法，是真的。】
　　凌慎言拍了拍怀里女生的后背，道：“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我让爸爸来接我。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和我一起去老宅吧。”
　　田楠从他怀里起来，擦干净泪水，抽噎着笑道：“凌少的邀请，那我必然要去的。”
　　凌慎言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爸爸，是我——嗯，结束了。我喝了一点酒不能开车，你能来接我吗？——好，我在XX江边。——嗯好，不乱走，就在这里等你。”
　　田楠看着他嘴角若隐若现的微笑，心底叹了一口气，这个人，其实远比自己陷的要深的多的多。

　　等凌青莫开车到指定地点时，便看见儿子和一个女生靠着栏杆抬头望天。
　　凌青莫下车，走向他们：“你们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
　　凌慎言和田楠一起转头看向凌青莫，看着那个男人背着七彩霓虹和黑沉天幕朝他们走来，他们怔怔的看着，屏住了呼吸。
　　后来，坐在车后座的田楠趴在凌慎言耳边，小声说：“你爸爸真的很帅！”
　　凌慎言得意的扬起嘴角：“我的爸爸是最好的。”
　　田楠微笑着在心里叹息，可是你的最好的爸爸，终究不可能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