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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Chapter 74 ...


  •   这天夜里齐景做了一个骇人的梦,吓得从梦里惊醒过来。

      梦里的场景还是他儿时的乐园长夏里,仿佛是过了很多年后,他的脸上已经刻满了沧桑,那辆银色的锐动颜色也不再光彩,车身上也已经有了无数的刮痕。车子在坑洼的小道上颠簸着前行,路边的香樟树叶哗啦啦地落下,铺了一地的金黄,只剩下光秃秃的树丫在苍穹般的天空支楞着,了无生趣。

      他有些骇然地踩了油门,车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惊魂甫定之际,他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说,“你还没有到站呢,怎么能在中途就停下?”

      那是个完全陌生的有些浑厚又有些苍老的声音,齐景慌乱中四处张望,然后就看到后排车位上并排而立的两束鲜花,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这趟回来,其实是去给父亲扫墓的。可是为什么当初买花时,就买了两束呢?他正想着或许另一束是给言子书的母亲言雅雯预备的,就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发出一阵荒凉的笑意,“你不要再逃避了,你知道那束花是给谁。这个世上,谁才配这么清艳的曼珠沙华?彼岸之花,盛开在幽冥的路上,照亮灵魂去彼岸之路。花开不见叶,有叶不见花,花叶两不见,生死两相隔。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见,情不为因果,缘尽,生死两分……”

      似禅似悟的一席话让齐景彻底慌乱起来,隐隐知道话里说的是他和谁的孽缘和结局,却本能地拒绝去深想,去承认,于是再顾不得斯文,嘴里喊着那人闭嘴,一面狂摁着喇叭,企图让那声声刺耳的尖鸣盖住那猖狂的笑语,可是全没有用,世界是静谧的,喇叭出不了声,他只听到自己的叫喊和那不绝于耳的苍老而讽刺的大笑。

      车子横冲直撞地往前飞奔着,离那片山地墓园越来越近,他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险些连方向盘也抓不稳。

      远远的,就看见门前高高伫立的栅栏,就像隔着两界的生死门。车离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见车头就要撞了上去,他再次踩了油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次,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摩擦,车却奇迹般地停了下来,就在离那栅栏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陡然停下。

      身子猛然撞上方向盘,大手拇指卡在转盘的皮质面料和胸膛之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失控的心跳,像是要冲破喉咙跳出来。眼中心中的惊惧在看到绿油油一片的墓地时略有所缓解,就见栅栏被人打了开来,年迈的守墓人穿着有些陈旧的POLO衫,站在门口透过前窗玻璃打望了他片刻,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丝阴森苍凉的笑来,“进来吧,带着你的曼珠沙华,那个人等着你和这花上路,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样模凌两可的话几乎让他的情绪再次崩溃,明明就想赖在车里哪儿也不去,双脚却像自己长了意志,带着他下车,去后排车座抱了花,然后绕过一个又一个有名无名的墓碑,朝着父亲安葬的地方一步步迈进。

      他的心里和嘴上都在剧烈地挣扎,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前行,就在离父亲墓碑不远的地方,他看到那里站着的两个人正对他挥手微笑。一个是他的父亲齐志高,还穿着海边游玩的那身凉爽的棉质衣裤,一旁站着身材高挑的言子书,雪白的衬衣融在暖白的冬阳里,就连深色的西裤都被那光晕耀出一片亮光来。两个人却都是笑着,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欢愉,又有些怜惜。

      齐景却是再也迈不开步子,就立在那样的距离之外有些颤抖地问:“爸,阿言,你们怎么会一起在这个地方?”

      于是言子书的笑容就一点点退了下去,然后撇过脸垂着眼睑看着地面的青白石头路面。齐志高却笑着开口道,“我们打赌他输了,我是来带他走的。”

      “什么赌?你要带他到哪里去?”这样的话冲口而出,齐景着急地看着沉默不语的言子书,然后用急切的目光看着他的父亲。

      齐志高却也冷了脸色,撇开第一个问不答,只是冷哼了一声,“去他该去的地方。”

      齐景从没见过这么冷酷的父亲,心里隐隐有些害怕,却还是执着地问,“那是哪里?”

      齐志高抿紧了唇,冷冷地看了他半晌,才说,“他让我齐家断子绝后,难道我不该带着他去给齐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么?”

      齐景听见自己大声抗议,“那不是他的错。爸,你不能带他走。他说过要陪我走完剩下的半辈子,我们发过誓的。”

      眼见说不动父亲,他又转向了言子书:“阿言,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却一个字也不说?你说你会跪在我的父母面前请求他们的谅解,你说过不管怎样,都是要和我在一起的。我等了你十年,又三年,你说只是去出差,三五天就回来,可是这么久你都杳无音讯,我就一直傻傻地等着……”

      齐景的手掌摸上自己已经湿漉漉的脸颊,“你看看我,等你到一脸沧桑,等你到内心绝望,好容易再见面,为什么,你还是要离开?为什么,你一声不吭?你跟我爸说句话吧,求他原谅也好,表个态也好,他是疼我的,你也是疼我的,你们……”

      他记得,他在父亲葬礼上默默立过誓言,从今往后,不管遇上什么,都不会再伤心落泪,却还是在听到言子书就要离开的消息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言子书终于朝他看来,脸上的神情哀伤不已,却是动了动唇,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令他绝望而心伤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不要他的致歉,他要他的信守诺言,可是一切都已来不及,大风吹过,怀里的花束被高高地抛上天空,坠落地面时撒了一地的花红。朱曼沙华倒披针形的花瓣,洋洋洒洒地从天空落下,是那么鲜艳夺目,却又是那么血腥压抑。就在这一片花海中,他眼睁睁地看着心中挚爱之人携手前行,愈走愈远,他喊到声嘶力竭,得不到一丝回应,想要拔腿去追,却被生生钉在原地。只有心中的哀伤,像是那越下越稠密的花,绵延出一片炫目的红……

      光影的尽头,言子书猛然回首,对他道一句“珍重”,然后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亮光之中……

      *

      那天从噩梦中惊醒,他心有余悸,也顾不上是凌晨三点,就给忍冬拨了一通电话。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里面传来忍冬迷糊中夹杂着一丝怨气的声音,“谁呀,这大半夜的。”

      “忍总,我是齐景。”齐景靠在床头,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冷汗,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很疼,说话的声音都一点撕裂。

      那头“哦”了一声,又过了几秒仿佛才转过弯来,说话的声音也就清亮了一些,“齐景?这么晚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儿吗?”

      齐景吞咽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我想问一下,你和言副总有联系吗?”

      “言副……你说言子书?他不是请假去照顾你和家人了么,怎么,他没和你在一起吗?”忍冬的睡意是全消了,说话的语气难免惊讶。

      齐景听了,心里就咯噔了一声,捏着手机呆坐在原地,一时之间就有点答不上话来。还是那头忍冬催了,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他跟我说是公司有事儿让他去K市出差,然后就没了联系,手机也打不通。”

      然后他听出那头的忍冬也是莫名其妙,有些愤然的语气说:“这个言子书,到底在搞什么东东!上周二他给我递了两份公司的合同,然后就说要请假……你们之间的事儿,我也大概知道一些,以为他是为了你父亲的病才请假,所以就特别慷慨地给了他半个月的假期。那时他也没说什么,我还以为这一阵他一直和你在一起呢……”

      这么一说,忍冬就觉察出点不对劲儿来,尤其是这齐景半夜三更打电话来问他言子书的下落,这么想,他也就立刻转了语气,“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成年人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估计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去忙,忙完一定会和你联系的。你也不要太担心。对了,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过了好一阵,电话那端才传来齐景有些嘶哑的声音,“前天下的葬。”

      忍冬“啊”了一声,然后就愣那儿了,杨杨在一旁推他才回过神来,“那你节哀顺变。”

      齐景发现自己头痛得厉害,连一句“谢谢”都说得很艰难。

      那晚到最后,齐景想了一宿也想不出言子书为什么会骗他,还和所有人断了联系。想到最后,头痛得似乎就要裂开,还是没有答案。夜还很漫长,他却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刚才那荒唐可怖的梦境,于是也只有靠在床头,睁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陆巧玲一起床,就见齐景摁着脑袋,摇摇欲坠地从房间里出来,脸上也是不正常的潮红。经历了齐志高的事情,她现在就变得有点神经质,见不得一点羸弱和伤风感冒,现在看见儿子这个模样,当场就惊叫了一声,跑过去要摸齐景的额头。

      齐景喊了一声“妈”,也就由着她去了,低着头给她探体温,很快耳边就响起母亲无比紧张的声音:“天,这么烫,你发烧了也不说,存心想气我是不是?”

      自从那天陆巧玲单方面冷战开始,她就拒绝和齐景说话,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也都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现在见她着急,齐景心底还隐隐有些松了口气,也是为了宽她的心,也就笑着,尽量用正常的声音说,“妈,你终于肯理我了。”

      然后有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他现在是说一句话嗓子都能冒烟的状态,说不出的难受。

      陆巧玲就瞪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开骂:“你个臭小子!还要命不要,你爸走了,我就指望你和小悦,现在你还成心和我作对,我……”

      陆巧玲说着就又有点泪眼婆娑的征兆。齐景立马就抱住了她瘦削的肩头,讨好的口吻道着歉,又说了几句好听话,陆巧玲才渐渐平复了情绪。

      虽然心情好了些,陆巧玲还是端足了架势:“你这一张脸,烫得更刚出锅的烧饼一样,等下吃了饭,就去卫生所打吊针去。”

      齐景也就应了,然后听他妈的吩咐,回去床上躺着,等着吃早餐。却还是睡不安稳,迷迷糊糊的,后来好容易入睡,就接到了齐悦的电话,问他陆巧玲的状态怎么样。

      齐悦是在父亲下葬当天就和周翔他们回的B城,G大对新进教师有个岗前培训,昨天就开始了。陆巧玲是说什么也要在老房子呆几天才做其他打算,两兄妹都不太放心,齐景就留了下来。所以对于陆巧玲母子的冷战,她也是毫不知情的。齐景也没打算说,就简单地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又那样无所事事地过了几天,齐景的烧总算是退了,陆巧玲整理了东西去镇里。她的意思是自己还去经营着副食店的生意,让齐景回去上班。齐景劝她去B城无果,也就只好花钱雇了个店员给她打帮手,好让她轻松一些。后来又在店里帮了几天忙,见陆巧玲的状态没什么异常,这才开始计划回去上班的事情。

      那天他和雇来的店员小唐开着家里的小货车去市区周边的批发市场进货,一进门就见电视底下围了一圈人,十二点多的法制栏目,讲的是警方最近破获的一起器官买卖案,名字一听就沉重,叫什么《夜幕下的黑色交易》。大家看得津津有味,一面看还一面大骂那些非法买卖者,扭过头来就说以后万事要小心才好,免得被这些杀千刀的犯罪分子盯上,让他们有机可乘。

      小唐看上去是个老实肯干的人,可毕竟岁数不太大,年轻人好奇心重,即便搬着不轻的货箱,还是忍不住勾着头去看一眼电视。看到最后警方围追堵截不法分子的时候也跟着热血沸腾,尤其是节目最后,警方在一片混乱中成功解救了几名被挟持人质,将犯罪分子抓捕归案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拍手喝彩。虽说也有人中弹吧,可毕竟场面那么混乱,也有规模不小的枪战发生,有个别死伤也在可原谅的范围。

      节目最后主持人隐晦地歌颂了警方的办事得力,又说非法买卖器官猖獗霸道,原因之一是法律漏洞一大缺失,话题也就转到法律方面去了,对于这些,小老百姓也就不甚了解,兴趣不浓了。

      小唐心满意足地一转身,就见小老板脸色苍白地靠着货架,明明面前就有把大功率的电扇吹着,额头却汗如雨下,眼神空洞地盯住已经不再精彩的电视画面。这个样子的小老板看着就不妙,小唐颤颤惊惊地过去喊了两声,半天都不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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