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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Chapter 73 ...


  •   去过长夏里的游客都知道,那里的村庄很静谧,那里的村民很好客,那里是他们见过的最美最生态的地方。春夏的茶园,秋冬的香樟,即便在北方最萧索的时节,也总能看到生机盎然的绿,感受到蓬勃复苏的希望。

      如果要问游客,什么时候的长夏里最漂亮。他们或许会答,冬天吧,因为别处的北方都是满目苍夷,这里却能看到大片的绿景。但如果拿同样的问题去问当地村民,他们的答案或许会是清明前后吧,因为那时的茶园是绿油油的,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采茶人,手里掐的,背上背的,蓬蓬松松的嫩绿和浅绿,都是收入的征兆。但或许,也会有人插一句,说长夏里的夜里,满天繁星的时候,也是最美的,那星星点点的光芒,是城里的灯火辉煌所无法比拟的,很静谧很安宁,尤其是在夜风的吹拂下,满身的汗渍被吹走,徒留一身清爽。所以,八月的时节,人人都喜欢搬个凉席,泡一壶好茶,在楼顶的天台或者院子里的地坝上纳凉,一直聊天,一直闲话家常,直到睡意来临,就在这露天的旷野里缓缓睡着。

      远处的灯火渐次熄灭,鸡不鸣,狗不吠,只有地里的青蛙和树上的知了给这静悄悄的夜色增添了一份嘹亮。就在这样安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阵救护车的笛鸣,乌拉乌拉地一串鸣响,让人听了直心慌,刚刚浅眠的人也吓醒了,一咕噜爬起来就朝着远处张望,就连很久不叫的狗也开始大吠出声。于是,好容易静下来的山村又热闹了起来。

      不知谁第一个开口,“该不是哪家又有人得疾病了吧,东家的王大爷今年八十啦,前些天高血压犯了,就这么闹过一回。”

      立马就有人接话道,“那不能啊,人家王大爷去了医院都还没回来呢,听他孙子说情况已经控制住,再调养个两三天也就回来了。”

      又有人说,“那不会是殷家两口子又闹离婚打架了吧,今天我还看见玉兰裹着头巾去地里掐菜,头巾上都是星星点点的血呢。殷老三那个挨千刀的,出去挣两个钱就学别人家包二奶,还回家闹离婚,不离就动手打老婆,跟个女人动手,真不是个东西……”

      就在大家胡乱猜测,拉东家道西家的时间里,救护车越来越近了,鸣笛声都响到了耳根前,最后停在不远处的一栋二层小楼下,于是眼尖的就看出点门道,“那不是老齐家么!”

      说起齐家来,大家就更是沸腾了。一个原因,自然是齐家祖祖辈辈都是很豁达的人,村里谁家有个事儿了,能出手帮个忙的,从来都是第一时间伸出援助之手,所以在村民中口碑是相当好的。再来,就是十多年前发生的事儿,齐家儿子在镇上的小弄堂里和人打群架,错手杀了人,被判了好些年,后来经过翻案,才发现是被冤枉的,无罪释放了吧,可怜那么个聪慧懂礼的少年就白白赔掉了十多年的青春。即便这样,人还是找了份好工作,听说在B城最大的企业里当了个企划部的部长呢,挣钱也该不少,这不,去年就在镇上给齐家两口子弄了个门面房做副食生意。村里的人去了还给打个折什么的,生意就更红火了。最近的就该是齐家小丫头了吧,人长得周正,又聪明,从小到大一路保送到研究生,给父母挣了脸,又没花家里几个钱。这一家子在长夏里这个小村庄也算是个奇迹般的存在。就不知这大半夜里来了辆乌拉乌拉的救护车是怎么回事。

      所以这离得近的,觉也不睡了,三五结伴地就往齐家老院赶,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人还不到院门口就听到陆巧玲呼天喊地的哭喊,有那反应快的,拎着孩子就往回家方向走,就一些年纪大点的,没带小孩儿的,加快了脚步往院里去,一进门,就见救护车旁边停了一张简易床,医生和护士手忙脚乱地抢救一番,然后就慢慢地停了下来,对着呆站在一旁的齐景摇摇头。

      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一下子就瘫坐在了久未打扫的地面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被乡里人拉住手脚,不让她往病床去,齐悦抽噎得已经出不了声,对着病床的方向就一个劲儿的磕头,被人强拉住,额头已经有了斑驳的血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狼狈不堪。

      黑色的夜,阳台上瓦数低劣的白炽灯光,喧闹的院子,哭喊声,劝慰声,叹息声,充斥着他的耳畔,却又像是飘过石头表皮的风,留下一丝突兀的痕迹,又那么轻飘飘的飘远了。眼前所见,像是被人放缓千百倍的慢镜头,在他黑白分明的瞳眸里缓缓划过。一切都似尘埃落定,他的头脑却一片空白,他觉得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人群里最年迈的一个老人磕了磕早已燃尽的长烟枪,这才背着手走到齐景跟前,在他身旁蹲下,有些沧桑的声音说,“齐娃子啊,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倒,家里都指望着你安排呢。”

      直到这个时候,齐景才找回一丝神智来,撇过头看着一脸皱纹和惋惜的老年人,叫了一声“三大爷”,语音一落,泪水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

      三大爷今年已经年过七旬,同齐景已过世的爷爷是堂兄弟。可怜齐景家三代单传,现在齐志高去了,就真的只剩下这孤儿寡母的,旁的一个近亲也没有。看着这哭成一片的齐家人,三大爷也止不住地唏嘘,却还是拍了拍齐景的肩头,劝道:“你看,你爸最后闭上眼了呢,说明他是安心走的。你们要是这样,悲痛出个好歹来,他这没走远的魂儿见了,该多伤心啊。这个时候你也别尽顾着难受了,你妈需要你安慰,小悦也还小着呢。你可不兴这样不懂事儿啊。”

      这话,齐景听了,也听进了心里,猛然点了点头,却还是抑制不住哭声,到最后,就用牙齿咬住手背,咬得疼了,这才勉强让眼泪停住。然后起身,按照三大爷的吩咐,回老屋找了一条白色床单替父亲盖了。最后一眼,看着已经脸色青冷的父亲,咬紧了牙根才没又哭出声来,身后的母亲和妹妹却已哭得声嘶力竭,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没有权利去懦弱,哪怕是悲痛也只能默默咽下,深藏心底……

      *

      下葬那天,来的几乎都是村里人,齐家兄妹的一些儿时旧友,还有周翔,带着闻讯赶回B城的施然。因为国家严禁土葬,齐景就在长夏里的山地墓园给父亲买了一个墓穴。仪式也没有电视里演的那样正式,甚至因为人多嘴杂,还有些吵闹,但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墓碑上有齐志高笑容和蔼的头像,那还是前些时候一家人去海边玩耍时齐景抓拍的一张。当时齐悦说了个什么笑话,逗得一家人都笑起来,趁着那个劲头,齐景喊了一声“爸”,齐志高回头来看,笑意未退,笑得很开心很自然,他的身后是一片湛蓝的汪洋大海。

      墓碑上也刻了字,几句悼文,最醒目的就是“父齐志高之墓,不孝儿女齐景齐悦立”。墓碑前放了一大束鲜花,鲜艳的菊花,勿忘我,和百合。关系近的,上前磕个头,其他的就弯腰鞠躬表示哀悼。

      整个过程中,陆巧玲擦过几次泪,齐悦也抽噎过几次,齐景却只是神情肃穆地站在家人身侧,应对着前来安慰的人,握个手,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那种悲伤是内敛的,没有外泄的喧哗和哭泣,像是一口深井,掩住了所有的沉痛和哀伤。

      直到最后一位悼念的外人也离开,周翔和施然才先后到墓前跪拜和磕头,两人都是一身黑,就连施然也穿了条小白点点缀的黑色长裙,上身套了个七分袖的黑色小外套。

      没有外人在场,陆巧玲一直强撑的气势也就败了,此时瘫坐在离墓碑很近的地方默默地抹着眼泪,施然走近,哽着喉咙喊了一声“阿姨”,她便再也控制不住,拉着施然的手就哭出了声来。

      八月里的长夏里天很蓝,风很轻,远方隐约飘来的花香夹裹在浓郁的烧香中,又很快被风吹散。九点多的太阳已经渐渐毒起来,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却谁都没有去在乎。哭声渐淡,然后是时不时的抽噎,等到最后终于静下来时,已经快一个小时过去。

      周翔是开着齐景的车回的长夏里,回去的时候正好装下一车人。墓地离齐家老宅不算远,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谁都没有说话。施然同陆巧玲母女坐在后排车位,一直拉着陆巧玲的手,一下一下缓缓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慰。

      “施然是个好姑娘。”那天下午在灶台前,米下锅时陆巧玲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烧火的齐景听了,没有吭声。

      陆巧玲等了半晌没听到回应,也就“嘭”一声盖上锅盖,转身离开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势很大,火焰的红光照亮了齐景有些失神的表情。最近几天忙得团团转,等到夜里又整夜整夜守灵,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神尽显疲惫。此时抿着唇一声不吭,就像一座定了格的雕塑般,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施然进门就看到他这副模样,于是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去舀水洗理好的豆角。就在刚才进门前,她有偷偷问过齐悦,“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见言子书的影子?”

      齐景和施然的真实关系,齐悦从她哥那里大概听到一些,听了她的问,也就摇了摇头,隔了半晌才压低声音说:“电话打了无数通,无人接听。凌晨我还偷偷拨过,关机。这事儿,在我哥面前,你就别提了吧。就连阿言哥的名字,也最好不要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Chapter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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