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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Chapter 72 ...


  •   后来事情是怎么恶化的,齐景的记忆开始模糊。

      他记得言子书走的前一天夜里,他们一起坐车去就近的最大一家药店给父亲买治疗用的白蛋白,然后回到租的房子,将药品存进冰箱。那时他的眼睛还有些红肿,言子书就接了饮水机里的热水泡了手帕给他热敷,一面俯下身去吻他的嘴唇,下巴和脸颊,然后解开他衬衣的纽扣,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过了很久很久才说话,说的却是,“等到叔叔好起来,我就去他们面前跪着,不管怎样,我都是要和你在一起的,然后每天晚上都像现在这样,在离你心脏最近的地方,数着你的心跳和时光流逝的声音,咱们一起慢慢变老。”

      那时齐景的眼睛被温热的帕子遮着,却仿佛在一片黑暗之中突然看见了亮光,脑子里想象着言子书描绘的画面,却有更多高热的泪水涌出来,滋润着湿热的手帕,也打湿了他的鬓角。

      齐景的手指在言子书的发间穿梭,即便心里已经不存父亲会好起来的希望,却还是听见自己用有些哽咽的声音说“好”。只是他不知道,那时的言子书还是对承诺的一切都怀揣着最后一线希望,甚至会为了这一线渺茫的希望铤而走险,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还记得好容易哄走母亲和小悦回去睡觉,后来言子书进了病房,握着他父亲的手一直没有撒开,眼角却开始湿润,然后就像小时候一样,将脸紧贴在父亲的手掌心里,泪水就缓缓地无声流下来。

      那样的场面让人看了觉得心酸,却又那么静谧安好。

      后来,浅眠中的齐志高醒来,看见一脸泪渍的言子书,并没有想象中激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视线模糊中的年轻人,在听到带点哽咽的“叔叔”二字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就以想喝粥为由支走了齐景。

      等到齐景提着清粥回来时,齐志高正一脸安详地躺着,言子书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偶尔拿沾了水的棉签给病人润唇,又细心地给他捏着肿胀不堪的小腿,手法很轻柔,时不时地看看齐志高的反应。只要病人稍一皱眉,他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而去按摩别的地方。

      齐景不知道在自己走的这半个小时里,房里的两人有没有说过什么,说过些什么,可是,这么和谐而美好的场面却让他眼热心热了一阵。言子书终于如愿以偿,像个儿子一般床前服侍着,而他的父亲却破天荒地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丝嫌恶也是没有的。

      那晚到最后,齐景在一旁的折叠简易床上睡了这么久以来最安稳的一个长觉,中途偶尔醒来,模糊的视线里看一眼那个高大的身影在床前晃动着,他就觉得无比心安,然后就闭上重重的眼皮,又沉沉睡了过去。

      言子书是凌晨五点走的,因为还要回家去收拾行李,齐景没能送多远,就在一撇脸就能看到窗内的齐志高的地方话别。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言子书之前的说法,过个三五天就回来了。他们有过长达十年的分别,最近一次也是三年的时间没有彼此的音讯。可是,就在言子书转身离开的时候,齐景心里却突然涌出许多不舍,还有类似于莫名的惊慌或者心悸的感觉一闪而过,所以那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能不能……”

      言子书转身过来看他,黑墨似的眼珠被斜射而来的路灯照得异常闪耀,于是后来的“不走”两字就生生地卡在了齐景的嗓子眼里。

      言子书还是微笑着问,“什么?”

      齐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来。言子书就静了片刻,又折回去,抬手揽住了齐景的肩头,嘴唇就在离他耳廓很近的地方缓缓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最后一吻,印在他的额头上。

      一直到言子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的地方,齐景才动了动身子,一回头,就见房间里的父亲正睁着眼看他,被氧气罩盖住的大半个脸神情莫辨。

      齐景垂了下眼皮,心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之类的情绪,于是之前的不舍和莫名心慌就被盖了过去。

      可他不知道,那险些成了他和言子书的永别。

      *

      第二天一大早,陆巧玲和齐悦过来交接班,齐景却怎么也不肯回去睡觉,他还担心着齐志高肝脏出血的事情,虽然昨晚一直输着止血的药水,也没出现什么骇人的异常状况,可他的心却一直悬着。这个事情他谁也没告诉,只和言子书提过,所以昨晚见着齐志高,言子书的情绪才会那么失常。

      早上医生来查房后不久,就带着护士来抽了齐志高的血液去化验。住院半月多,齐志高的手脚都被扎过无数次,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淤青针孔,连日里几乎没有任何进食,血管也已经收缩得不成样子,护士四处检查一番,发现根本就没地儿下针,就有些为难地看了医生一眼。

      齐景拧了热毛巾进门,说了一句“还是我来吧”,就用热毛巾捂住了齐志高的脚背,好一阵才松开,又轻轻拍打了拍打,这才对着隐约可见的细小血管下针,艰难地抽出小半管血液来。

      在场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小护士微微红着脸,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又有些胆怯地拿目光去瞄康医生的脸色。就在这个时候齐志高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可能是人没有什么力气,又或者因为嘴上罩着东西,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康医生过去取开氧气罩,隔得近了才听得明白,他说的是:“我想转院。”

      康明看了一眼老人家的脸色,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转过头去看齐景。之前齐景倒是和他提过转院的事情,那时齐志高的状态还很好,转院是完全没有问题,可是到了目前的状况,身体已经虚弱得不成样子,止血效果也尚不明确,以这样的状态转院必定受不了路上的颠簸,还指不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齐景刚将针管交给护士,一转头就对上康明复杂的眼神,不知怎的心底就跳了一下。

      康明却已经转过脸去,替齐志高戴上氧气罩,露出个职业性的微笑,“等下检验结果出来,我们先做个评估,再谈转院的事情,你看怎么样?”

      医生的话说得很客气,齐志高就点了点头,陆巧玲两母女看着他的眼神就有些惊讶和犹豫,只有齐景脸上没有太大变化,心里却闪过“昨晚阿言和父亲肯定说过什么”之类的念头。

      中午时分,齐景接到了言子书最后一通电话,说是人已经到了G市,接下来会很忙碌,可能没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之类的,让他照顾好自己和家人,等忙完会给他电话,然后立即启程回B城。

      齐景原本还想问问他昨晚和父亲谈过什么,听他这么一说,话也就没有问出口,只嘱咐他注意身体,也不必为了尽早回来压缩工作时间,将自己整得那么疲累。可内心深处却加了一句,“我很想你”,这样的念头在脑海闪过,耳畔却听到那头传来言子书低低的稳妥的声音,“阿齐,我知道最近的情况很艰难,但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我都是爱你的。”

      直到电话挂了很久,齐景还会因为他熨帖心灵的告白而内心欢喜。

      这辈子,言子书对他说爱,有过两次,一次在监狱的会见室,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喊传进他的耳里,那时他伤心欲绝,冷背以对。这一次隔着千里之远,从细如小米的耳孔传来,却像山间回旋的流水之声,让他苦涩已久的心尝到了一丝甘甜。

      他的手抓住石栏杆的边缘,听到自己用黯哑的声音回答,“我也爱你。”

      微笑着,没有半分扭捏。

      *

      检验结果一出来,情况不好不坏,血是没完全止住,却比预期好了许多,本来这种情况想要完全止血,仅靠药物治疗是根本就难以实现的。只是,不能转院,路途上肯定免不了颠簸,极有可能导致破裂口的撕裂,到时候就会很危险。撇开这一切不谈,单是这么严重的病情,航空公司也是不会接手这样的旅客的。

      康明将一切都说得很明白,齐景静静地听了,并没有立即做出什么反应。他的脸朝着窗外,神情木然地看着那棵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很久之后才开口,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

      他说:“长夏里的那片北坡,也长着这么茂盛葱郁的香樟林,里面的香樟树,有的就有近百年的树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时常带一家人穿过那片香樟林去茶垄采茶,累了就在树荫下纳凉。我爸曾经和我妈开玩笑,说等我大点,就砍几棵回家去给我做衣柜和木椅,给我娶媳妇用……”

      齐景说着这些,眼底隐隐有了笑意,可那笑意刚冒了个头,就被集聚而来的泪水染湿。

      康明看着他仰头捏住了自己的鼻翼,将那泪水狠狠地逼了回去。

      又过了很久,齐景稳住了自己的情绪,这才回头看着康明,“康医生,你能给我说句实话,我爸到底……还有多长时间?”

      不管是这个问题,还是这个问题的答案,都很残忍,尤其是对一位病人家属而言。

      康明就沉默着,避开年轻人执着的目光,叹气,然后从一旁的文件档里拿了一张纸递给齐景,“其实这个,昨天我就打算给你了。”

      看见上面黑色粗体的“病危通知书”五个大字,齐景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停了下来,过了好久才伸手去接,手指连带着那薄薄的一页纸都颤抖得厉害。

      “止血只是一时的,病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是回天无术了。刚才我和其他几个科室的医生开了个会诊的短会,也都……没办法。癌细胞在扩散膨胀,总有撑破肝脏的时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好一点估计,能顶个两三天,如果情况再坏一点,估计今晚就得输血。但那也只能缓解一时,补给血液是为了维持内脏的正常运行,而出血止不住,都流到了什么地方,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我想我不说你也应该清楚……”

      康明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着,齐景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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