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异度蓝

60、Chapter 59

　　齐景下楼时并没有看到言子书，反而收到一条短信：“我在医院东边的那个人工桥上。”

　　看了短信，齐景就想，看来言子书还是有分寸的，非但没有直接跑到住院部楼下，反而将见面的地方约到那么偏僻的地方。这么想着，心里也泛起一股酸味，他们这日子，见个面也得偷偷摸摸的。

　　远远的，齐景就看到了倚栏而站的言子书，西服脱了挽在臂间，晚风将他的衬衣和头发吹得翻飞起来，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四处眺望，等到齐景走出那片树荫，言子书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他了，于是朝他挥了挥手臂，手里似乎还捏着一罐子什么饮料。

　　齐景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种清热润肺的菊花茶。言子书将另一罐还没开封的递给他，冰凉的触觉即刻缠上了齐景的手心。

　　“你喝酒了？”言子书站在上风方向，所以齐景轻易就闻到了那股子酒气。

　　“是啊，今晚有个聚餐，喝了一点。”

　　齐景拉开罐扣，“嘭”的一声，菊花茶洒了一些到他手上。言子书见了，伸手到裤兜里掏出一块方帕，一言不发地给他擦了，却没有即刻放开他的手，而是紧紧的抓住了。手臂一晃动，西服下滑，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交握一处的双手。

　　言子书的手很暖和，在这热气稍退的夜晚，体温甚至算高了，不过多久，齐景就有点手心流汗的错觉。

　　两人贴得很近地站着，一口一口地喝着菊花茶，外人看了也就是关系好的朋友站在一起聊天，其实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就那样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罐饮料下肚，久到脚心传来丝丝麻木的钝痛，齐景才看了一眼仿佛已经神游天外的言子书，看到他脸上那种茫然又虚无的表情，齐景就觉得有些心疼。他还记得工作中的言子书是怎样的意气风发，可是一旦遇上他们的事儿，那种光环就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掩藏不了的低气压。

　　有时他都忍不住想，就那样作对普通朋友对于言子书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吧？可这样的念头也就那么一闪，很快又被随之而来的心慌和不舍给压了下去。

　　“阿齐，我在非洲草原的时候，有一次差点被惊扰到的猎豹活活撕碎。”言子书突然又突兀的聊天内容让齐景心都停跳了一拍，心里的害怕直接传递到了身体的各个细枝末节，言子书被他掐了也不动声色，反倒是他手中的易拉罐被捏得噼啪响，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

　　他想起那晚梦里的场景，言子书说，“……有次近距离拍摄花豹时险些被攻击，以后见着带毛的动物，就有点发憷。”

　　原来那是个梦境，却又那么贴近现实。可不管哪一样，都让他感到心惊和后怕。

　　“被那样矫捷和凶悍的动物扑倒的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你的脸，笑着的，很幸福的模样。那时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反抗或挣扎，而是一种类似于解脱般的轻松感。那会儿我想，只要你能够快快乐乐地活着，我怎么，也都无所谓了。”

　　齐景扭头恶狠狠地瞪着言子书，嘴唇哆嗦着，脸色也难看得要命。这个时候，最初的感动被更大强度的心悸彻底淹没，他的脑子一热，下意识地就去推了言子书一下，却忘了自己的手正被他握着，没有撼动对方丝毫，却把自己弄了个趔趄。于是像是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借口，他忍无可忍地发飙了，口无遮拦地大骂：“你这个神经病！王八蛋！既然那么想死，你还回来找我干什么？老子活得很好，你给我滚得远远的……”

　　“你听我说阿齐……”言子书的话还没说完，齐景就发飙了，看样子被他气得还不轻，他不松手，眼见挣扎无效，齐景连牙齿都用上了。盛怒中的人是没有理智可言的，那咬下去的力道可不小，等到齐景因为舌尖品尝到的血腥味而错愕停下时，言子书手背上被咬之处已经血肉模糊起来。

　　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就被言子书抱了个满怀，等到他又有挣扎的苗头，言子书手臂收得更紧了。还好天已经很晚了，他们站的地方又够偏僻，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谁围观或看热闹。

　　“放开！”齐景哑着声音冲身后的人喊。今天他已经受过一场惊吓了，言子书还跑来说这么一番话，心跳停摆两次的感受太令人难受了，也无怪乎他出离愤怒。

　　言子书的低头亲了亲齐景的耳朵，这才窝在他的肩头慢慢说，“阿齐你先不要生气，你听我说完。”

　　他的呼吸就喷在耳侧，虽然齐景心中余怒未消，却还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可是在杭州见到那个女孩子，当她说你们已经交往一年多，就要谈婚论嫁，我才知道，虽然嘴上可以说出敷衍的祝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揉成一团，我做不到那么大度。后来知道叔叔的病情，我尝试过疏远你，却发现自己毫无办法。那天夜里你走后，我站在阳台模仿你抽烟的姿势，模仿你抽烟的神情，那样，仿佛就可以拉近我们的距离，拥有属于我们更多的一点东西。我给你打了很多通电话，一直没人接，外面是狂风暴雨，我的脑子里充斥着许许多多不好的猜想，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再后来你生病，在府溪待的那两天，是我这么多年来觉得最幸福的时光了，虽然你病着，难受着，我的脑子里却时不时地冒出个恶毒的想法，我想，要是你就这么一直病下去，我就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陪着你，照顾你。可是……阿姨的一通电话彻底打碎了我的美梦，我清楚地知道横在我们之间的是什么。那个问题一天不解决，我们就不可能真正的走到一起。可是叔叔的病，都是因我而起……我却根本没有补救的办法，于是就只有鸵鸟般地拖着，可终究，该来的还是要来。之前种了什么样的因，然后就会接什么样的果。刚才来的路上我就想通了，人这一辈子就那么短，三十年也就弹指一挥间，与其这么蹉跎时光，还不如勇敢地去面对。阿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去承担，好不好？”

　　说完这些话，言子书的心就定了，仿佛一直敞开在阴暗角落里的豁口突然被填满了。齐景默不做声，他便闭起眼安安静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清风迎面而来，周遭的一切响动像是远远地消声在某个角落，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响在耳畔。就那样过了不知站了有多久，齐景的身子稍有动的姿态，言子书就默契地松了松手臂，于是齐景轻易地转过身，手臂顺势向上搂住了言子书的背。

　　于是那夜，人工桥上紧紧相拥的身影，成了夜色中最美最温馨的风景线……

　　*

　　第二天一大早，言子书是被一连串的电话铃吵醒的。

　　昨夜喝了酒，又在医院陪齐景吹了近两个小时的夜风，宿醉带来的头痛几乎是立竿见影的。醒来时，言子书就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全身酸软没力气。还好他习惯了将手机摆在垂首可得的地方，这时咬牙摸了片刻，还是顺利地拿到了手机。

　　似曾相识的号码，来电显示是苏致函。虽然离开Ｇ市后他便换了号码，苏家两兄弟谁都没告诉，却将他们的号码原封不动地拷贝到了新的电话卡上，所以上次他才能打电话向苏维咨询。

　　至于苏致函，那大概就是从苏维那里拿到的他的号码吧。

　　果然，电话一接通，他才模糊不清地“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苏致函有些火急火燎的声音，“小维有没有和你联络？”

　　言子书给他问得愣了下，“……小维？没有啊，他……你们又怎么了？”

　　苏致函半天都没说话，要不是听得见他压抑的呼吸声，言子书还以为线路出了啥毛病。

　　“总之是，他要是联络你，记得给我说一声。”吩咐完这一句，苏致函就“啪”一声挂了电话。

　　言子书拿着嘟嘟响的手机，本来头脑就有点混乱，这下是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不过苏家两兄弟，都是令人头疼的人物，指不定又因为一点小事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他也就不费那心思去猜了。反正猜了也是白搭，他们总能做出点令人意外的事情来。

　　不过被搅了清梦，他也就不想再睡了，起床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出来，这才给齐景去了通电话。

　　等了好半天那头才接通，齐景的声音听起来也模模糊糊的，却是笑着，“我才睡下十分钟，你可真不够默契的。”

　　言子书也就笑了，“刚起床就想给你打的，不过那时口干舌燥，声音都是哑的，想着先收拾一下自己再说。早知道就不去管自己的形象了。”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昨天杨杨还在叮嘱忍冬少喝，两口子跟我面前秀恩爱。现在被你这么关心着，身体上再怎么样，心里是舒服了。”很久没说这样的肉麻话，言子书的口气倒很自然，仿佛十多年前的小伙子又回来了，只是手掌顺着沙发套的纹理摩挲着。

　　“……那你以后也少喝点吧。”齐景隔了几秒才出声，说完这句也不给言子书回答的时间，像是被什么追赶着，立刻就转了话锋，“外界传他们是情侣，我就知道是真的。”

　　“哦？你怎么知道的？”其实吧，那两口子在他面前嚣张，外人面前还是挺注意分寸的。

　　齐景就又笑了，自己可乐完才说，“那次我给林总送资料上去，电梯临时检修，我就走的安全楼道，结果好死不死碰到那两人在转角的地方上演限制级，吓得我是转身就跑。那时我还纳闷，他们俩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吧，谁知没过多久，安全部就对公司监控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修补，安全楼道转角就是之前遗漏的死角之一，据说还是忍总指出来的……”

　　这次言子书就有点言语不能了，“啊”了一声表示惊叹，然后也笑得有点不能自已。不过后来仔细想想，言子书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毕竟这次回B城，见识中的忍冬就在不断地刷新他的记录。明明之前是那么严谨和不苟言笑的一个人，这一旦坠入爱河，还真是什么出离的事情都干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