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异度蓝

59、Chapter 58

　　齐志高发病很突然。

　　前些天因为齐悦的工作落实了，一家人都觉得开心。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齐志高的胃口就好了不少，精神头也很足，于是大家一商量，就去了离B城最近的一片海域，在那里玩了四天才回来。昨晚上人都是好好的，凌晨时分起床上卫生间，噗通一声就栽倒在地板上。巨大的动静吓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陆巧玲，等她赶到卧室看到那景象，吓得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再是连锁反应，那两兄妹听到动静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到了现场。

　　那时齐志高脸色发白，进气都比出气少了，齐悦看见后腿就直接软了，跟着陆巧玲哭成一团。齐景虽然也被吓傻了，却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一面吩咐齐悦去打120，一面让陆巧玲去拿枕头和凉被，虽说这种情况最好不要移动病人，卫生间地板却是瓷砖铺的，凌晨时分气温又低，就那么任由他躺着肯定是不行的。这边还没忙完，那头齐悦又捏着手机跑了回来，哭着说，“怎么办怎么办？120占线，打不通……”

　　“哭什么哭？哭有个屁用啊！”齐景看了眼又开哭的两人，一时有点心烦意乱起来，最后还是狠狠地搓了一下脸才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小悦，你去拿我的手机再试一下，实在不行……我开车送爸去医院。”

　　齐景很少发脾气，这时突然加高了音量，倒挺有气势的，场面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齐悦转身就跑去客厅拿手机去了，她记得齐景的手机昨晚就在电视柜上充电。这次却很容易地接通了，那头却说哪里哪里的高速公路上又发生了特大交通事故，救护车都被派了出去，现在医院是一辆也没有了。

　　这下齐悦是彻底地慌了，“那我爸怎么办？那我爸怎么办？”

　　六神无主，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后来还是齐景安顿好里面，接过齐悦手里的电话，稳住情绪说，“那你马上给我找个医生，最好是肝病科的，我问下这种情况的病人该怎么急救和处理。”

　　之前他倒是在网上查过肝病晚期病人的相关常识，也知道有“晕倒”或“昏迷”这种状况，可网上也只是说“尽快送医院”，怎么个尽快法却没说个所以然来。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直接移动病人的办法可不可取。

　　还好那头的人也挺负责，虽说这个点找医生难点吧，可到底还是壮着胆子去敲了留守医生的门，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卫生间传来陆巧玲有些惊喜的哭声，好像是齐志高又突然醒了。

　　于是齐景将这一切给医生讲了，那头恢复说，既然这么快就醒了可能就不是“肝昏迷”了，很可能是早上起来血糖过低导致的，不过还是建议他们尽快将病人送往医院检查和治疗。

　　听他这么一说，齐景的心就放下了一半，“那现在我可以挪动他么？”

　　“可以吧，尽量少颠簸就是了。”

　　挂了电话，齐景又回屋拿了现金和银行卡，睡衣也来不及换，抽了件T恤和牛仔裤就出来，直接塞到齐悦怀里让带着，“我先和妈把爸爸弄车上去，你自己换了衣服快点下来，也给妈拿一套。”

　　所以那天的协和医院，去得早的人就可以看到一个穿着棉质睡衣和灰白人字拖的男人楼上楼下地跑，又是找医生又是办住院手续的。

　　一直到安顿好齐志高，齐景才得以喘息，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凉鞋才想起自己出门时鞋都忘了换。

　　检查结果和之前医生的猜测差不多，是因为长期饮食不足造成的饮养不良和低血糖造成的晕倒，即便这样，情况也很不容乐观，因为从晕倒开始，接下来的并发症会越来越严重：腹部积水严重、四肢肿胀、肝昏迷、直到最后的肝脏破裂……

　　虽然之前在了解病情时就看到过类似的字眼，可当这些无情的术语被医生以平板无奇的口吻说出来时，亲耳听到，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打击。有那么一刻，齐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仅仅是想象一下接下来要经历的事情，他就有种痛到心悸的错觉和彷徨。

　　或许是经历得太多，医生似乎对患者家属的痛苦全无知觉，仍旧用平淡无奇的口吻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所以我的意思是，住院也没多大的实际效果，这就像是打不破的连锁反应，该来的还是会来。不过就是，住院的话，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得到及时的救护。当然，作为家属的，也最好问一问患者的意愿。”

　　再往后的话，不用说谁都明白。反正时日不多，有的人愿意留在医院用药物和医疗设备吊着一口气拖长一点时间是一点，而有的人却希望最后的日子过得快活一点，远离药水味道，尽早解脱。

　　“那，我爸的状况，最多还有多久的时间？”这些话，齐景努力了很多次，才缓缓说完。

　　像任何一位患者家属一样，他望着医生的目光含着隐忍却又充满期待。这种时候，谁都希望奇迹的出现。可惜，现实很多时候都是令人失望的。

　　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看着这样坚强却又脆弱的男人，还是动了下恻隐之心，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个不好说。有的患者，意志力坚强的，也能坚持个个把月。”

　　但那同时也需要昂贵的药物控制着，这是谁都清楚的一点。眼前的男人虽然伤痛，虽然疲惫不堪，看上去也还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比起那些又哭又闹又下跪求情的人，也就更明事理，更容易博得了医生的好感。

　　果不其然，齐景愣怔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就是，“那医生你从现在起，就给用最好的药吧，费用方面我们家不在乎，只要让我爸多留一段时间，又少受点痛苦……”

　　后面的话淹没在哽咽声中，齐景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

　　用过药输过水，齐志高的状况明显好了许多，早饭和午饭一顿解决，是齐景开车去医院不远处的一家中档饭店买的，他特意给齐志高要了皮蛋廋肉粥和酱菜。齐志高吃了小半碗，就推说不吃了，陆巧玲劝，他就借机说，“没你做的香菇玉米粥好吃……要不你回家给我做了送过来吧？我很想吃你的手艺。”

　　陆巧玲看了他一眼，一口饭哽在嗓子眼是不上不下的。几十年的夫妻，齐志高那点心思她岂会猜不出来？不过经过今天这一吓，她就真的怕了，知道这往后共度的时间是过一秒就少一秒，她心里是极其不愿走的，可是齐志高想让她出去散散心，想吃她做的菜也未必是假的，她又不能不应。

　　两个小的也没什么食欲，可还是在往嘴里一口一口塞着饭菜，眼看房间里气氛陡然下降，齐景才停了筷子说，“要不这样吧，医院旁边也有出租的房子，虽然简陋点，做个饭炒个菜还是可以的。咱们租一套，晚上不守夜的也可以过去睡上一阵，来回也比较方便。”

　　齐志高皱着眉头看了齐景一眼，“花那个钱干什么！”

　　“干什么！”陆巧玲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砸在病床前的桌面上，抹了把泪，“留着那些个毫无用处的钱才是要干什么！你这辈子就毁在一个舍不得上，当初，当初……”

　　当初查出病根时，要是不是舍不得那几百块的医药费，怎么会落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可是这些话，她不想当着齐景的面说出来，也因为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就被湮灭在了她的哭声中。

　　最后的最后，房子还是租了，陆巧玲和齐悦打车回家收的一些必备品，值班的小周没有看到齐景出入，才以为齐家人一直没有回去过。

　　齐景的手机铃响时，一家四口正围着床打牌，两老的一头对两小的，陆巧玲握牌，齐志高出谋划策，齐悦的牌技挺烂，不用让都走得乱七八糟，唯有齐景细心算计着牌，尽量让父母赢了去。几圈下来，他觉得打牌这玩意儿比他上班还伤脑筋。

　　手机铃响，他倒真有种解脱的感觉，刚好一手牌打完，他是丢了牌就走，手机也没掏出来，“我接个电话，你们先玩着。”

　　边走边从裤兜里拿出手机，一看是言子书的，干脆就转了个弯，一直走到楼道口才摁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言子书的口气有点急，劈头就问，“阿齐你在哪儿？”

　　今天那么长时间，齐景不是没想过给言子书打电话说他爸发病的事儿，可想想还是算了，今天周五，言子书肯定很忙，再说，就算他知道了，除了瞎担心还能怎么样？人他肯定是见不着的。虽然发生了那些事，父亲并没有像母亲一样对言子书恶言相向，态度却是很明白的，没法原谅，也不会原谅。不过听他这时的口气，或许是知道了点什么。

　　齐景犹豫了两秒，还是说，“医院。”

　　“我知道，哪家医院？”言子书的声音伴着凄厉的刹车声传来，让齐景的心也跟着紧了一下。

　　于是齐景就老老实实报了医院的名字，又听到电话那头言子书对开车师傅说了地名。

　　“……师傅，走最近的道儿。”言子书吩咐完，这才对着手机道，“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打了一天的吊针，现在状态好多了。具体的，你来了再细说吧。”

　　挂了电话，齐景到吸烟室抽了一支烟，这才回了病房一趟。一进门，陆巧玲就有些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接个电话回来也一身烟味，让你少抽点少抽点就是不听。”

　　家里出了这个事儿，她是对健康越来越看重的，齐景烟瘾不算大，却还是会被她唠叨。

　　齐景知道做母亲的心意，也就笑了笑，“我这不戒着的么，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全停下来。”

　　又看着他们走了几圈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随意的口气说，“刚是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是和几个同事在这一带聚餐，让我也过去一趟。”

　　做母亲的到底心思要细些，听了这样的话再看齐景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揣度和思量。齐景就任由她那么打量着，还能分心思给齐悦指导下怎么走牌，直到齐志国催了，陆巧玲才收回目光，垂着眼淡淡地说，“那你就去吧，请了那么久的假，不要朋友都疏远了。”

　　“那行，我就去一趟，酒是不会喝的，就聊会儿，很快就回来。”

　　话是那样说，齐景又磨蹭了一阵，直到齐志高说困了，三个人齐心安排他睡下，齐景才离开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