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异度蓝

39、Chapter 38

　　言子书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眼神便不觉地游离到了一旁。

　　半杯茶水下肚，杯子里仅剩发胀后的茶叶软趴趴地困在杯底，没了先前上下浮动的生机盎然。

　　言子书抬头，目光不期然碰上齐景的，短暂的交缠后，又各自笑着移开。

　　“今晚没什么事的话，一起吃个饭吧……刚好，我约了君海和Joanne。”

　　“好啊……”

　　刚好？原来他不过是顺带被人突然想起，拉去凑个份子而已。齐景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是不是答得太快了点？突然就觉得嘴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味道，一低头，才发现那支烟什么时候已经燃到了头，于是起身，将手头的烟蒂丢进了垃圾桶。

　　两人出门时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公司职员走得差不多了，路上碰到几个，都是职位上不怎么排得上号的，见到齐景倒是打声招呼，目光扫到言子书，多半一笑带过，也有个别的，同齐景寒暄时，问一声，“你朋友啊？”

　　齐景点点头，也不做多的解释。反正，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认识这位老总。

　　DL这片办公区修建得已经有些年代，听说是自公司创办以来就在这里，那时城市规划还不太完善，以至集团那么大个停车场都修在路面上。此刻两人并肩走在从办公楼去停车场的路上，旁边是个篮球场，这会儿还有那些个不怕热的人迎着夕阳挥洒体力和汗水。

　　齐景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突然问一旁同样驻足的言子书，“你会么？”

　　“还行，玩得不太好。”

　　他人看着高大机灵，大学那会儿，曾被拉去篮球队冲过数，上过几次比赛。后来忙着实习，便荒废了，再往后，接触的人层次不同，人家都玩优雅的，他的运动项目也就慢慢变成了健身，游泳，或者高尔夫。

　　“公司每年的十月到十一月份，会有全公司范围内的篮球赛。”齐景抬手挡了下迎面而来的刺目阳光，重新迈开了步伐。仅是这么一说，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

　　言子书点了点头，以为他还会再说点什么，却是半天都没等来他的声音。

　　这时的齐景，让言子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面对自己，他不再表现得紧张和局促，像是过了那阵激动期，也就变得淡淡地客套和疏离。这或许正是自己期望的效果，却并不怎么令人愉快。

　　“你开车来了么？”快到停车场，言子书突然问。

　　“啊！”齐景叫了一声，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你不说我还忘了，车前几天碰了下，送修了。”

　　言子书诧异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人没什么事吧？”

　　“是在车库，别人倒车时碰的，我那会儿没在车上。”

　　言子书松了口气，笑道“那坐我的车去吧。”

　　说着就摁了下车控，不远处的一辆漆黑轿车应声而鸣，走近了，齐景才发现是辆气派的奔驰E级。这种车，报价在35万到110万不等，全看车的配置。前段时间买车，他也颇有了解，所以车一启动，他就知道这车恐怕不便宜。

　　*

　　倒好车出门，言子书瞥了一眼副驾驶里的男人，见他只是静静地盯住驾驶台，神情之间又似乎带点似有若无的艳羡。

　　“奔驰E300L，进口车，忍总给订的。说实话，我拿到钥匙时都有点吓一跳，他还蛮舍得下血本。”言子书隐隐笑起来，看来对这车挺满意的，“对了，你买的什么牌子？”

　　齐景收回目光，慢慢吐出两字，“锐动。”

　　“哦，锐动车不错啊，空间大，外观设计时尚，中控设计也挺漂亮，挺适合年轻人。”

　　“所以啊，买了之后就后悔了，感觉不太适合自己这把年纪。”

　　“……”

　　车从公司出来，不到五百米就碰上红灯。因他这句话，言子书的车停得有点急，两人的身体均向前栽了点出去。

　　两人相处，好像一直是言子书照顾齐景的情绪，这种偏护在齐景出狱后表现得尤为明显。谈车嘛，不就是个聊天话题，他也要怕伤到自己的自尊心，说出一套赞美之词。齐景有些烦两人这样的相处模式，客套中带点迁就，让他觉得心情憋闷。所以，他才故意说了那么句话，却没想到言子书会这么大反应。

　　他有些吃惊又有些郁闷地看着言子书。

　　“你知道我没那意思。”言子书的声音有点委屈，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突然又露出个笑来，“你比我还小几个月，哪里看上去老了？”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言子书对自己露出的第一个温柔的笑来，齐景一见之下，心底竟泛起一丝酸涩。以前那么习以为常的福利，现在居然想看一次都变成了奢侈。

　　“心态吧。”他低头紧了紧安全带，然后坐直身体，目光幽幽地盯住前方不断减少的红灯时间，“有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这三十年内发生的事情，感觉好像过了漫长的一辈子。”

　　齐景的侧脸轮廓很好看，睫毛长长，鼻翼挺立，下颌圆润。此刻那丰润的双唇说出这样颓废的话来，让言子书心里涌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怜惜。有的阴暗，曾在骨子里一点点渗透进去，像是长出的盘根错节的骨刺，剔除不掉，某个时候痛起来，简直会要了人命。

　　他们都回不去当初那种对着人生大笑开怀的轻松和快乐。即便是久别重逢的惊喜，也因那些晦暗的过往而大打折扣。

　　“……对不起。”好像这辈子，他对齐家人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一句，却对现实毫无意义的苍白之词。

　　齐景冲他摆摆手，“算了，是我不该提这么沉重的话题。道歉的话，于事无补，你也说得够多了。”突然又冲他笑笑，“以后……你对我好点就成。”

　　他的语气有点像是开玩笑，目光却是一直落在言子书的脸上，内心忐忑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言子书的心跳突然就快了几拍，一愣之后，脸上似乎还闪过一丝顾虑，然后努力让自己笑了起来，“好啊。”

　　因为他的迟疑，齐景的心情直往下坠，“走吧，绿灯了。”

　　在这之后，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各怀心思。

　　*

　　言子书是在策划部外的安全楼道口约的林君海。凭着记忆拨出一串号码，电话仅响了三声就被人接通了。

　　“喂，哪位？”一见是个当地的未知号码，忙得焦头烂额的林君海口气听起来不太好。

　　“君海，我是言子书。”言子书斜靠着栏杆，心情有点激动。想不到他还是那个号码，自己的记忆力也还不错。虽然时隔三年，言子书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林君海的声音。

　　电话那端有了片刻的安静，然后是林君海有些愤懑的声音，“……靠，你居然能想着和我联系！那天在新闻里看到你，我和乔娅就一直在等你电话。你这人还真他妈混蛋！”

　　其实林君海人如其名，是个不知不扣的君子，能让他爆粗口，这得气到了什么程度。言子书自知理亏，忙做足了姿势赔笑道，“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那采访纯属巧合，我那天其实刚回到B城。这几天一直忙着工作的事儿，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啊，今天想请你和乔娅吃个饭，算是赔罪。”

　　林君海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怎么一回来就碰上了齐景，是不是回来就是奔人家去的，又比如，他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他就已经找到了工作，什么工作，真的铁心不要景言了？不过到最后，也只是忙应了这个约，反正这些问题，饭桌上有的是时间弄个清楚。

　　“行啊，正巧儿子今天被他姥姥接到家去了，我和乔娅本来就打算晚上在外面吃。”

　　这话言子书听得有点蒙，还好林君海似乎反应过来，解释道，“哦，你可能不知道，我和乔娅前年结的婚，儿子可乐刚好一岁了。”

　　言子书这才明白过来，突然就连声笑说恭喜恭喜。

　　林君海听出电话那端老友的激动，又或者想到了自己美满的家庭，之前还郁闷的心情突然就放空了，忍不住开了一句玩笑，“祝福来得迟了些，那就把钱包封个厚点的。”

　　“没问题，没问题。”

　　言子书忙着应和了，又约了个好找的地方，这才挂了电话。

　　他选的是个比较有档次的中餐厅，忍冬和杨杨给他接风时去吃过一次，价格虽说要贵点，可味道很不错，环境也十分优雅。

　　去的路上言子书将车停在了不远处一个商场的地上停车场，然后看了眼似乎已经睡着的齐景。这是今天第二次仔细地看他的侧脸，除了脸比少年时消瘦不少外，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不过近距离观察才发现，岁月还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隐约多出几道细细的鱼尾纹，皮肤也不复曾经的光泽水嫩，却还是细腻得不像而立之年的男人，又因为十年的铁窗生活，他的肤色偏白，是那种带点病态的苍白，让人看了能嗅出一点脆弱。

　　感受到他的目光，齐景动了动身子，久闭的双眼睁开，视线一开始还模模糊糊的，可他似乎看见言子书正冲自己微笑着，就像多年前，每次一睁眼，就能看到的那个带着宠溺和心满意足满的笑容。

　　“天亮了？”才睡醒的齐景反应有点迟缓，声音带点慵懒和酥糯，听到自己的声音，他自己先吓了一跳，然后就彻底惊醒过来。

　　刚才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梦境就是长夏里言之书所住的那栋小洋楼，他们偷吃禁果后的那个清晨，他在柔软的席梦思上醒来，就见言子书正盯着自己的脸笑，也不知偷偷看了他多久。那时的他就这么半睡半醒间问了一句，天亮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