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异度蓝

37、Chapter 36

　　在那之后，会议室出现一刻诡异的安静。这种时候，谁都不愿做那只危险的出头鸟。一方面，PPT文档罗列重点，具有确保陈述条理性和避免遗漏重点的作用，久而久之，就会使人对这样的现代科技产生依赖，以至于离了PPT，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报告能够达到很好的效果，他们需要时间去过滤信息和组织语言。另一方面，想要在这社会做到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就务必学会藏巧于拙，毕竟谁都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尤其是那些资历相对浅薄的，更应在此刻恪守这条职场潜规则。不然你看那头低得最厉害的，不都是这两年才爬上部长职位的一群么？

　　齐景这几年在这职场大染缸里游啊游，如此浅显的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不过就是之前的注意力一直在言子书身上，所以对于忍冬的话，他慢半拍地听到，慢半拍地理解过来，又慢半拍地低下头去……

　　就因这一拍半的迟缓，就被忍冬眼尖地注意到了。说实话，精明如他，加之不同寻常的性向，打一开始，他就敏锐地觉察出这位部下看着言子书时眼底透出的那点不同寻常的气息。而以他对言子书的熟悉，自然也能看出好友对那男人的特别关注。虽然这点特别被他很好的掩饰，却还是会露点蛛丝马迹。比如说现在，当他的目光落在齐景身上，做出意图明显的点名姿态时，眼角余光就瞥见言子书快速地瞟了自己一眼。他一扭头，就见言子书的眼底闪过一瞬而逝的忧虑，恢复如常地回他一个不露痕迹的笑来。

　　忍冬露出个了然的表情，手指点了点桌面，然后开口，“那就从财务部长开始，挨个来吧……”

　　财务部长算是这些部级领导中资历最老的，忍冬对他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首战嘛，肯定得挑员老将，确保战绩，他可不想被言子书小看了自己的领导才能。这另一层原因嘛，自然是卖言子书一个薄面，因为从财务部长过去，齐景是中偏上的轮次，一下子就赢了个“天时地利”的好处，有充足的时间做好发言准备。

　　众人得令，几家欢喜家愁，他们又怎知就这短短数十秒，人家上位者的心思就已经偷偷盘算过了无数回。

　　如此一来，齐景不仅赢了天时地利，还因忍冬的特别关注得了“人和”，优势占全，加上之前他已经利用午休时间将文档内容记了个滚瓜烂熟，他的报告做得是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听得忍冬是大为满意，频频点头。

　　“……以上，就是我这次报告的全部内容。”

　　齐景说完最后一句话，目光习惯性地瞥向对面的言子书。之前的陈述中，他也曾向他投去过几次目光，却见对方一直低头在纸上有一笔无一笔地划着什么，看样子是没有对他的报告放上半点心思，这样的认知让齐景心底涌出一丝酸涩。成年后的第一次交锋，自己这样卖力地表现，不都是想让那人看到自己的成长和才华么？可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全不在意……

　　齐景讲完，言子书也结束了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抬头瞬间，脸上那难掩的温柔和笑意看得忍冬有些牙酸，可不巧的是，齐景却早已坐回自己的椅子，敛了眉目间的光彩缤纷，似乎是被言子书刻意的忽视弄得有些心灰意冷。

　　言子书看到的就是这副神态的齐景，那太过灰暗的表情让他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忍冬有些同情地看看齐景，再看看言子书，笑着摇了摇头。

　　*

　　散会之后，所有人的都匆匆往外走，到最后，就只剩下忍冬夫夫和言子书三人。

　　齐景甚至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随着一小部分人从后门出去。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言子书才丢了手中的笔，跌回椅子，抬手摁了摁太阳穴。

　　“怎么，很累？”忍冬看着一脸疲惫的言子书，明知故问。

　　杨杨检查着秘书留下的会议记录，听出忍冬语气中那点促狭意味，也忍不住看过来，却见言子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缓缓吐出两字“还好”。

　　忍冬倒对他的敷衍态度毫不在意，继续道，“你和那个齐景，认识？”

　　这次，言子书停了手上的动作，干脆地点了头。

　　忍冬好笑道，“藏得那么好，我还以为要花点时间举证才能让你说实话呢。”

　　“……”

　　“策划部那个齐景？”杨杨有些诧异的问。因为中间隔着忍冬，他自然看不见言子书与齐景之间那点互动，不过听了两人这段对话，再看他们的表情，杨杨也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忍冬点了点头，抬手将杨杨额前溜跑出队的一缕发丝拨了拨，温柔的眼神慢慢划过一丝疑虑。

　　“……他不会就是你那个竹马吧？”还有谁，会让言子书露出这样深刻到复杂的表情来？

　　“啊……”杨杨这回是真的惊到了。

　　言子书的事情，他从忍冬那里知道了不少。两人私底下还曾谈过，言子书这次回来，一半原因会不会是因为他那个老情人。不过，都知道言子书将公司给了那人，他是真的没想到那人居然在DL，这也未免太缘分了吧！

　　“是啊，你说对了。” 言子书从椅子起身，露出一丝苦笑来，然后错身走过那默契地对视一眼的恋人，挥了挥手，“已经快到六点，我先走了，明天见。”

　　杨杨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忍冬拉住手，摇了摇头。

　　*

　　周翔敲了门，没人应，再敲，然后听到里面的人让他进去。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齐景坐在老板椅里，指尖一根香烟烟雾缭绕。看见周翔拿着文件进门，他便倾身，将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什么事？”

　　“部长……”

　　周翔笑得一脸讨好，见齐景好像已经恢复如常，至少看不出坏情绪，他才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不过，两人相处也有些年份了，他知道齐景这人就是控制力好，平时很少发脾气，就算真被下面人气得不轻，也不过严厉几句，下一刻又能笑着扭转局面，赏你一颗糖吃。所以，鉴于之前看到他回来时的表情，周翔还是明智地选择不去触他的逆鳞，老老实实地将文件送了上去。

　　“签个字。”

　　齐景快速地浏览着，“刚才外面，怎么那么吵？”

　　那会他虽心烦，却还是察觉到外面的事情，再说，那群人闹出的动静也不算小。

　　“呃……”周翔斟酌着要不要讲实话。

　　齐景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周翔忙狗腿地捡起桌面的笔递过去，“他们，他们让我来问问……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传言？”齐景想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签字的笔为之一顿，眉头无意识地皱起个幅度来。

　　周翔顿觉形势不妙，忙转了话题，“哎，对了，我和灵灵这周末请妞妞的足月酒，到时候你一定得来。”

　　周翔和莫灵灵去年元旦左右结的婚，那时灵灵就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后来生了个女儿，小名妞妞。学名还是齐景给取的，叫周雨微，因为是雨天出生，莫灵灵又总想去趟西湖，他便取了欧阳修《采桑子》里描写荷花和西湖的一句诗：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齐景点头答应下来，正在这时，又有人敲响了办公室大门。

　　“进来。”

　　看清来人，周翔不轻不重地“哇哦”了一声，齐景抬头，握笔的手不禁一抖，漂亮的艺术签名后瞬间多了个大大的黑点……

　　*

　　言子书本没有打算这么快就和齐景面对面。

　　那天从长夏里回来，他就想好了，既是答应了齐阿姨，他便不能违背了诺言。同一家公司共事，见面虽然在所难免，但只要紧守上司与下属的业务范围，相信他们见面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更别提独处的可能。像今天这样的例会，如非特殊情况，也是差不多半月才有一次。可是，齐景离开办公室时那个毅然到有些孤独的背影，却让他看了心里觉得挺难受。做不回情侣，难道将他当做普通的朋友也不能够么？

　　Burberry里齐景的有意示好，他不是没察觉。会议室里齐景的关注和期待，他也不是没看见。他只是因为背负诺言，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后来的那场报告，言子书不去关注，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假装不去注意，只是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他的口齿伶俐，他的条理清晰，他面对众人侃侃而谈的风采他听得到，体会得到，偶尔抬眼的一瞬间，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现在的齐景，已经蜕了昔日的稚嫩，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却是同样的光彩耀人，让他怦然心动。那时他在欣喜之余，脑中隐约还划过齐阿姨的话，悔不当初的念头一闪而过，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此刻的齐景，是不是名校毕业，有了宠爱的妻儿，也有了更加辉煌的事业？

　　脑中千帆过尽，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留下点什么，所以提起笔在那白纸上勾勾画画起来。现在，他的裤兜了还装着那时自己信手画出的他的剪影。

　　齐景心里或许是难受，言子书的心情绝不会比他轻松。本想着下班后到酒吧解解闷，却在无意间瞥见直升电梯上的公司楼层导航时，不受控地摁了三楼。

　　至少，不要刻意将这难得的缘分当成陌路吧。那时，他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