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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Chapter 32 ...

  •   第二天一大早,言子书就开车回了长夏里。
      三个小时的车程,不长不短,到了长夏里的小镇,他进了一家花店,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大束含珠带露的百合花。
      母亲坎坷一生,清心寡欲一辈子,却独爱百合花。只可惜这些年,他常年在外,竟是没有几个时候回来看看她,送上一束她最喜欢的百合。这些年他不好过,全副心力用来照顾自己的情绪,却是忽略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想到这,言子书觉得羞愧不已,心情也跟着沉重。
      离花市不远,有个颇具规模的水果市场,言子书转了半天,才在转角的一家水果店里找到了杨桃和蓝梅,这也是母亲平生最爱吃的两样水果。当他还小的时候,心灵手巧的母亲总是喜欢给他做可口的杨桃蜜钱和蓝梅土豆泥。只可惜,自母亲去世后,他便再也没有吃到过那样美味的甜品。
      在他挑选水果之际,肩头冷不丁地被人拍了一下,回头,就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站在明媚的阳光里。
      “阿言哥,真的是你?”
      女孩儿穿着时下流行的彩色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素色防晒服,身子向他的方向微微倾斜,眼里闪耀着惊喜的光芒。
      “你是小悦?”虽是问句,看着那与齐景五分相似的容貌,言子书还是一下子认出这个小时候常常跟在他和齐景身后的小女孩,于是他一直缺乏表情的脸上顿时露出个笑来,“都说女大十八变,我快要认不出你了。”
      “我都快研究生毕业了。”齐悦和齐景都仿齐妈妈,笑起来时右脸一个深深的小酒窝,凭空让那秀气的脸蛋多出一丝清甜来。
      想来也是,当初言子书出国时,齐悦才刚上初中,十三年过去,现在她可不都快二十五了么。看着眼前微微嘟嘴抱怨的女孩,言子书心底直叹时光飞逝,听到她这么出息,下一刻他又高兴起来,“我记得你小时候功课就很好,想不到一转眼就成了高材生了。”
      齐悦本想说一句,你当时成绩不比我好了千百倍?转念想到他和哥哥这些年的际遇,又觉得不妥,看了眼装了半袋子的水果,她才改了话题,“你是回来看言阿姨的么?”
      “是啊,之前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回来看看。”言子书将差不多挑好的水果拎去给老板过称,这才回头,“真巧,咱们能在这里碰到。”
      齐悦顿了片刻,才又开口,“年前,哥哥给家里买了这里的一个套房,虽说是二手的,却带了个门面,我们也开始做起了副食品的生意。喏,就是那家,刚才你从店前路过时妈妈先瞧见了你,让我过来看看。不然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你的变化又这么大,我哪能一下子就认出你来……妈说,如果真是你的话,一定要我带你过去坐坐。”
      后面这些话,齐悦说得有些迟疑。她知道妈妈一直对哥哥和言子书之间的事情耿耿于怀,之前是觉得他带坏了哥哥,后来是痛恨他害得哥哥坐牢,即便后来看到了他的补救和补偿,心中的怨恨也只是少了一点,却还是很介怀。妈妈让她过来传话,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不仅仅是“坐坐”那么简单。可是,为人儿女,尤其是看到母亲为了哥哥的事情忍受煎熬十几年,她不能也不忍指责母亲。毕竟,哪个母亲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又有哪个母亲摊上这样的事情会大度到前嫌冰释?
      这些,她知,心思通透如言子书,恐怕也能猜到一二。看着齐悦复杂的眼神,他也只是露出个满含歉疚的笑来,“说来,也是我不好。本该我主动去看看阿姨,倒劳烦她记挂着我。这样,我先把东西放进车里,再过去。景悦副食是吧?你先回去,我等下就来。”

      齐景妈妈陆巧玲其实是个聪慧大度的女人,要不然言雅雯带着七岁的子书来到长夏里时,她也不会对乡间流传的流言蜚语毫不在意,反倒对那对可怜的母子常人以待,从不落进下石。自齐景和子书玩在一处后,对那个机灵懂事得超乎年龄的孩子,她是打心眼里喜欢和心疼,穿的用的她自是拿不出手,可在好吃好喝上面,从来没有亏待过他,有了齐景一颗茶叶蛋,绝少不了他那一份。要不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或许到现在,她还会将言子书当半个儿子来对待。
      只可惜,世事难料,又有哪一桩,是靠假想就能扭转乾坤的?
      得到言子书等下就来的答复,陆巧玲便解了围裙扔给齐悦,“等他来了,就让他上楼。你照顾着店里,没事你就别上来。”
      “妈……”齐悦扯着围裙,一脸的欲言又止。
      陆巧玲瞪了齐悦一眼,“他一个大男人,你还怕我欺负了他去?合着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个蛮不讲理的大坏人?”
      “我可没那么想……”
      从来在齐家,都是陆巧玲坐镇,此刻她一瞪眼一发话,齐悦就有些发憷,嘟囔到最后,自动消音。
      “那你就老老实实传话,老老实实给我呆着。”
      看着家中儿女一个二个都向着言子书,陆巧玲心里难免动怒,说话声音就不自觉地飙高了几分,说完这句,就生着闷气上楼去了。
      大约五六分钟后,言子书才拎着上好的礼品走进景悦副食,进门之前还留了几秒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实话,自打齐景出事后,每次见到陆阿姨,他都被那浓重的内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言子书一脚踏进店里,便转悠了一圈目光,见只有齐悦一个人在打理东西,心下一松的同时也忍不住自嘲,这个世界,真是欠什么也别欠人情,否则肯定自矮三分。只可惜,他这一辈子,人情全欠在了齐家,还是还不清了。
      将东西放在靠近架子的地方,言子书对扭头看来的齐悦说,“准备的比较匆忙,也没买到什么好东西,等下你替我转交给叔叔阿姨。”
      “我爸进货去了,妈在楼上,要不,你亲自交给她吧。”
      “我怕她把东西给扔出去……”想起曾经的经历,言子书扯出个苦笑来,顿了顿,“这里是几盒钙片和营养品,没给叔叔买烟酒,希望他不会介意。”
      男人的表情让人看了心里难受得紧,齐悦叹了口气,“放心,我会督促他们吃的。你上去吧,妈在上面等你。”
      点点头,言子书转身向着楼道走去。
      这是那种老式的楼房,梯道有些窄,有些深,白色墙壁上的漆有几处剥落,转角的地方挂了一盏度数不高的白炽灯,晕黄的灯光幽幽地照亮各个角落。言子书一步一步往上走,感觉脚上的力道越来越沉。
      二楼的装修看样子有些年代了,除了墙角处的那座黑色烤漆冰箱,其他家具也都比较陈旧。言子书推开门,就看到这样格局的客厅里,满头华发的陆阿姨弯腰将一杯冰水搁在桌面。听到身后的动静,她愣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冲那停在门口的男人说,“进来吧,不用换鞋。”
      隔着几米的距离,言子书看着陆巧玲那有些佝偻的身影,顿感喉头一阵阵发紧,好容易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问候,“陆阿姨。”
      陆巧玲又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示,然后绕过茶几坐进了靠里的位置。
      纵使历经世事,此刻的言子书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位曾经待自己万般和蔼却被自己深深伤害过的女人。当初,在发现自己对齐景有着特殊感情的时候,他日夜辗转难眠的,除了对那份禁忌感情近乎恐慌的害怕和自我厌弃,还有对齐家父母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当然,年少轻狂的他,在经历了一段痛如炼狱的挣扎后,还是没能抵抗住内心深处犹如岩浆喷发的情感,选择了遵从心意,选择了争取和放纵。不是没有想过火山爆发时,岩浆会伤人伤己,却是没能料到那伤害的程度,会牵连纵广,毁了一个家,毁了自己深爱的人,也毁了一心想要追求幸福的自己。
      如果能够未卜先知,能够预料到后来这接连不断的厄运,自己还会不会不管不顾地去跨出那道禁忌的坎?还会不会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去同司建明对抗?这些问题,在英国,在B城,在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他都曾不断地问过自己。不是没有后悔过,而是后悔,也只有令自己更痛而已。

      言子书坐进陆巧玲对面的椅子,心里虽是难受着,内疚着,还是勇敢地迎上了她的目光。此刻,平时的巧言善语统统没了用武之地,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正常起来,“阿姨,这些年,你和叔叔过得还好吧?”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问候,却是让陆巧玲瞬间变了脸色,窗外的光影快速地在她苍老的脸上一闪而过,言子书惊讶地发现,有那么一刻,他似乎从她突然紧蹙的眉眼看到了深深的怨恨。
      陆巧玲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紧了再紧,才能勉强控制住就要爆发的情绪。等了好半天,在言子书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她才开了口,问的,却是完全在他预料之外的问题。
      “你见过阿齐了?”
      落音是肯定的语气,仿佛这问根本就是个确定,可是陆巧玲依然执着地盯住错愕之中的言子书,仿佛又在等待他的回答。
      昨晚看了当地新闻那段有关DL商场的采访,陆巧玲差点没气得抽过去,然后是辗转难眠了整个夜晚,今天无意中往门外的一瞥,居然就看到了言子书本人。一切的一切,像是上天安排好的连锁闹剧,闹得她心里没有片刻安宁。
      迟疑了一下,言子书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见过。就在昨天,我们偶然在商场碰到……”
      陆巧玲很快地将他打断,“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这一次,言子书斟酌了更长的时间,即便知道这样的答案会令人难以置信,他却不想骗这位自己爱戴的女人。
      虽然知道言子书不会骗她,可是,这样的回答却瞬间让陆巧玲感到绝望,接踵而至的就是满心的愤恨,这是哪辈子得来的冤孽啊?齐家到底欠了他什么,才会让命运一再这样作弄。
      这一刻,看着情绪激动的女人,言子书也瞬间丧失了说话的勇气。他想解释,想说那只是一场巧合,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接近齐景,想说……
      想说什么呢,说自己不会再去缠着齐景,说他不会再和她的儿子有任何交集?那么,当初从施然那里得知他们不过是假扮情侣时自己心底那一瞬而来的欣喜又算什么?
      能说的,她未必能当真话听,而她真心想听的,又是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所以,唯有沉默以对。
      相较于窗外的喧哗和热闹,室内却安静得有些压抑。除了空调运作时的嗤嗤声,再没有多一丝的声音,哪怕是呼吸,也是一个沉重,一个压抑。
      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陆巧玲终于动了动身体,拿出之前还不忍用到的东西,丢到言子书面前的茶几上,而后扭过头,脸上渐渐爬上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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