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香》蝉不

6、第六回 呵，可笑的

　　“小公子，不如您先歇歇吧。都这么晚了，皇上怕是要到皇后娘娘那用早膳。”流湘看着手执书卷，立在窗前的小小少年，不由得担忧起来。这刚刚才见好的娇贵身子万别着了凉才是。

　　此时已是正月初六，莲蓬来到建康一月有余。

　　青衣裳的少年散了长发，一双漆黑的眸子水光潋滟。低垂的额发撩到耳后，神色祥和。两重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靴子沁在雪地里，踩碎积雪的声音格外沉闷。莲蓬回头看了一眼流湘，微微摇头。“流湘。”

　　元帝撩开帘子大步进了门，肩上的大氅上落满积雪。他挥退众人，伸手褪下外衣。正听见纱幔环绕的内阁里少年软儒奶气的声音：“去把这茶倒了。”流湘一惊，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茶盅，说道“小公子，您怕是不知道，这是李昭仪亲手煮了送来的空山雨后。”说着，她微微低了声：“现在李昭仪圣眷正浓，她的东西，怕是扔不得。”

　　“圣眷正浓？那又如何。”少年冷目垂首，这般年纪却正是坦诚时:“流湘莫不是不知道，这早晨喝茶伤身子。你们不给李昭仪送回去，竟还敢呈上来。在养心殿的当值的人，自是皇上信任你们。可你们今日竟敢这般做，那明日在皇上背后捅刀子又有何不敢？”

　　君连懿听得好笑，那点不愉快早早就飞到南山去了。他径自将纱幔拽下，走了进去。流湘正被莲蓬说的无言以对，抬头竟见元帝笑眸，忙苦着脸躲到了一旁：“皇上，您可来了。您再不来，流湘的耳朵可是要磨出茧子来。”

　　元帝兀自揽过青衣男孩，将那盏茶塞到流湘手中，笑道：“你呀，快将这茶撤下去就是了。这小祖宗哪是你这丫头惹得起的?”

　　“是，奴婢知道。”流湘扁扁嘴，伸手接过蹦蹦跳跳的出去了。

　　蓬莱若有所思的看着少女消失在转角处的身影，嘴角扯过一丝笑意。元帝自在的揉了揉他头顶软软的黑发：“流湘这丫头从小跟朕一起长大，倒是将她宠的无法无天了。”他想了想又忍不住想笑:“倒是你，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青衣裳的男孩收回目光，小心的隐去眼底一丝讥讽，无声的张了张嘴，呵。

　　“皇上。”少年转过头，白瓷般的脸上映着浅浅的笑意。“您现在要用早膳吗？”小小的男孩子绵软的手脚，作揖时别外温顺喜人。

　　窗外积雪几重，风雪越发猖獗，遮住金銮殿的粉墙已是弹指之际。枯黄的树桠被冬日严寒冻成低垂的冰花，昔日满树合欢，今日残存回忆。君连懿认真的看了一眼漫天飞雪，微微笑了起来。莲蓬歪着头看他，娇憨神色宛若不知世事的初生仙童。唇红齿白，玉颜乌发，衣带垂地，赤脚散发，额前莲形花钿。

　　静坐半刻，室外宫娥焦急，手捧膳食的阿监从门前绕过庭后，风雪中腾腾热气泯灭声息。粉衣少女撑伞立于身侧，不过为护道道珍馐，不致那疾驰的风雪坠若其中。

　　莲蓬手中热茶渐凉，白玉瓷杯上的寒气入侵。他站起身将杯子轻轻放在红木桌上，长发如瀑披在肩头，十根手指纤长白皙拢在身前。元帝斜看一眼，不自觉的留了心意。男子慵懒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响起。“传膳吧。”

　　“是。”莲蓬应了一句，耸了耸袖口吩咐门外门外侍从。

　　一道道珍馐被一双双整洁悦目的手捧进殿内，陪侍布菜的宫娥鱼贯而入。

　　莲蓬心安理得的端坐在红木桌的一侧，神色淡然安逸的接过笭贞恭敬奉上的银筷。他自在的看着仆从布菜，动作优雅平稳，引得几个少眼识的小宫女频频偷看。

　　元帝掩下眼底惊讶，低头咀嚼笋丝。连月来，少年少言寡语，举止却并不疏离。一举一动都是大家族里养出的优雅平静。他暗地里派人去查，乱世里四国之中并无丢失幼子的奇事发生。这自称莲蓬的少年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如何的生活磨练出他这般的性子?

　　青烟缕缕自香炉中升起。

　　朦胧中看见莲蓬颈上雪白的皮肤，透出微微的青灰色血管。

　　仿佛那一日的天空，暗蓝中隐藏着奇异的深红。

　　暮色四合，他纵马前行。建康西郊。大理石铺成的路上积血堆积两侧，石结平缓，却结上厚重的冰。雪夜里前行，初遇狼狈邋遢的小小少年。倒在地上，血色铺连一地，执着的眼神，他什么都不说，只说：“救我。”

　　黑瞳里有着寂寥的星光。

　　他勒马站定，长发狂舞，衣襟飘飞，长剑行天。他探身抱少年上马，他说；“你记住，我是君连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