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香》蝉不

7、第七回 早膳过

　　早膳过后，帝移步倚梅园。彼时，风雪已停，路稍滑。

　　梅树交错，花瓣仿佛染了胭脂色。一片闹嚷的红。

　　莲蓬公子站在门前看了半晌，眸中含泪。一语惊人：“世间还有何等艳色可抵这斜枝一杆？”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君连懿猛地转身，竟掩不住惊异之色。繁花中一片明黄，龙袍上沾了些许颜色。

　　少年眼中流光溢彩，一片闹嚷嚷的喜意中望过来。少有的情绪，像怒放的寒梅般夺目。素衣清冽，眼神真挚。

　　笭贞悄然望了一眼，黛色罗裙在门前忽闪。那一眼，望得很深很久。半晌，她静静的挥了挥手，几个从殿中跟来的随从抿唇退了下去。

　　她脑后梳起的发髻上，一支金簪插在乌发中。简单别致。那身浅紫宫装却也不是寻常宫女的着装
　　。本是不同与别人的谨慎性格，受到重视也是正常的事。

　　她又看了一眼，水眸里掠过一丝笑意。就这一眼，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一种极为奇怪的感觉。般配。这两人看起来竟如此般配。想着想着，她晃了晃头，只说自己糊涂了。且不说这二人年纪相差十几岁，就这相同的性别也是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啊。

　　君连懿站在树丛里唤他，五指修长有力，粗糙的手茧下似乎蕴含着强悍的力量。他微笑着说；“莲蓬，来。朕带你去看梅花。”他的身上似乎有种吸引力，莲蓬忽然觉得这样信任依赖一个人其实很好。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好啊。”素衣少年将披散的头发撩到耳后，笑起来仿佛三江春水，露出两颗小小虎牙。

　　君连懿从来没有爬到房顶去看满园梅花的经历。

　　那天，他只记得自己放下所有朝事，陪这个叫莲蓬的娃娃坐在房顶看了一整天的梅花。看梅花颜色，吟梅花诗，编梅花花环。

　　“好看吗”男孩站在红瓦上，头上顶着一团梅花。乌发低垂，美得惊心。

　　“嗯。”

　　君连懿的目光划过男孩微微卷起的长发，素色的衣衫，白皙如玉的脸，浅粉的唇瓣，挺翘的鼻子和淡然璀璨的黑瞳。忽然觉得他和这孩子仿佛早已认识了千年，否则他又为何感觉如此熟悉？

　　两个人花费一天的时间等待傍晚。看夜色一点点笼罩整个建康最大的建筑，看整个倚梅园一点点被黑暗吞吃入腹，看夜色里失去光亮失去美丽的满园梅树，看莲蓬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忽然间感觉到手背上一滴温热的泪轻轻坠下。他们坐在高高的屋脊上，看这个皇宫的光鲜美丽和隐藏在粉墙后的龌龊肮脏。看灯火通明的宫殿和发疯的老宫女到处奔跑。还看这个高贵的地方里发生的丑陋往事。

　　“怎么了？莲蓬？”他问。

　　小孩子的哭泣声，很轻很轻，好像可以随着风声飞走。

　　“我还想看白天的梅花，还想看到帮我摘花的您。”红了眼睛的男孩，娇气的语调，埋首在他胸前。君连懿感觉心里一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对他撒娇。从来没有。好像他是不可触及的神明，永远封存在殿庙的高处。其实，他也只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他也需要温暖，拥有感情。

　　他说：“好！”

　　他盯着莲蓬的眼，有着动容的宠溺。

　　然后他们去点了很多灯，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牵着手一盏一盏挂满所有树。看灯火下映亮彼此的双眼，看一点一点被照亮的梅花树。

　　笭贞在园外看的震惊！不由得转过身细细端祥树下宫灯环绕宛若仙子的小小男童，和运着轻功飞檐走壁，企图把手中纱灯挂上梅花树顶而不惊落一片花瓣的一国皇帝。

　　树下，莲蓬抿嘴笑起来，小声的叫嚷。阿爸说，梅花树里住的有小精灵仙子。

　　君连懿疑惑的转过头，看见男孩高兴地不亦乐乎的纯真笑脸。他突然愣了下来，忘记想要问什么。忘记自己是谁。是一国之主。是这个国家的支撑。

　　只有他。

　　然而，这样任性的结果来得很直接。

　　数个宫女太监妃子美姬，见到暮晓十分东方火光一片，明亮如白昼。宫里瞬间闹腾起来，甚至惊动了太后，浩浩荡荡一群人直奔倚梅园，杀气腾腾。

　　“莲蓬，快看。”君连懿凝着气凭空立在一杆树枝上，笑着晃动手中玩意。

　　好像是专门骗孩子的技艺，凭空从身后变出一纸风筝。华灯初上，莲蓬蹲在万千花火里仰头看他。止不住开心的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很多年后他们见面时，莲蓬已经不是过去的莲蓬，他沙哑的嗓音好像被扼住了喉咙，细而尖利。

　　他说，“那一天，我如此快乐。就在我以为命运真的为我打开另一扇门的时候，它又轻轻关上了。就这样轻轻地，轻轻地收回我的唯一。”

　　他听得如此心疼。衣袖里颤抖的手，却再也无法抚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