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骨香》蝉不

3、第三回 女儿心事最

　　腊月十九的朝阳在东方扶摇而上的苍青色屋脊上欲坠摇摇，微薄的光芒从暗蓝裂纹处迸发而出。养心殿外移栽来的傲雪红梅不知世事般大肆绚烂盛开，艳丽到极致的红在皑皑白雪中仿佛一粒暗色朱砂，占尽颜色。惹眼极了。

　　福德跪在红墙绿瓦的院子里，面色青白，手中的浮尘上都结了厚厚的冰。一旁的人便知晓他是极冷的。高位上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上首，笑意盎然的轻抚指上凤仙花制成的蔻丹。美亦是极美的，只是嘴角那抹无常的笑，在冷气腾腾的季节里让人不寒而栗。那人便是这建康皇城中居于后宫首位的女人，执掌凤印，于帝皇身后无声支持的女人---林笑盈。

　　林皇后身侧的宫女晚珠儿打小跟在她身旁，倒也是个聪明伶俐办事滴水不漏的人。见着自家主子这似笑非笑的模样自然也懂得说些什么，张口便先是娇俏一笑,拈着鹅黄色的宫裙，下去手把手地把人扶了起来；“王总管倒也别气。这事儿本就是奴婢不好，听了旁人几句耳语这才生了事。只是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怎么了，怎地在昨夜半夜只是请了大批太医过去？”

　　福德冻得倒是不轻，他仓促了下儿，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却叫人瞧不出一点胆怯的神色。他愣了一会，在心里琢磨半刻，这才抬首去看那锦榻上的正主。林皇后并不多美，只是眉眼间却有分英气，分毫都不输给塞上冲锋陷阵保家卫国的的战士。甚至额角还有黯淡的看不出年份的细碎旧伤，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脚踩无数美人的脊背，紧跟帝后走到今日常人不可触及的地方来。

　　福德正了颜色，他到底是跟了君连懿二十几年的人，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风范。不过是伸手侍弄拂尘，却透出方方正正的规矩来。林皇后闭目养神，突然叹息一声，挥了挥手着他下去。福德面无表情的走了几步，眼看着就要出了椒房殿的暖帐，他却猛地转过身来；“今日之事，是奴才疏忽了。养心殿的事皆为机密，陛下早就交代下来不过是他旧疾复发罢了，只耐心调理便是无事的。奴才常伴帝侧自然清晓何时风大，娘娘可莫要一时糊涂踏错不归路。”

　　这一番话说得非常认真恳切，就是再不明白的人也该懂了。何况是聪敏如此的女子，只略一点拨便全盘皆知。林皇后眉间贴着浅红色的梅花金钿，眼睛亮闪闪的模样倒也有几分喜人的颜色，她惊异不过半刻便想起了些什么，转瞬间就淡淡笑了起来；“也是苦了他这么多年，怕是找到心仪的人了吧。可也是世间少有的绝色。”

　　有一种女子不用过多的珠翠点缀便是美不胜收，有一种女子不需要金光闪闪的的绫罗绸缎便是华贵逼人，恰恰林笑盈便是如此。美人无数种，种种不及她超脱的心境。福德看着也就知晓皇上敬重她之所在。英气逼人美得不容玷污的女子，看着便叫人佩服至极。

　　福德想着那孩子艳极的眉眼便也笑了，看着林皇后信口胡茬了句，“自然，奴才可是见了那人的模样，真真是......哎，想起来直教人走不动路的艳色。”

　　林笑盈笑着轻轻抖动长袖，绣满海棠花的暗红色袖子便掩住她纤弱的手指。指下一颗草莓被她捏的粉碎，流出浅红的汁液来。不一会儿，便融入袖中。

　　福德也不再多言，行了礼后便大步出了椒房殿。暖黄色的棉帐子在身后兀自摇曳，锦榻上暗红的身影静坐高台，斜斜一瞥便也晓得是怎样难以预料的光景。

　　“小姐。”晚珠儿伸手奉茶，青花瓷杯云雾缭绕层层，改不了的还是旧时模样。

　　“嗯？阿珠怎么看?”林笑盈浅浅皱眉，额角破损的伤痕，被发髻上朱红色的珠花流苏精巧的遮了去。平心而论，这般皮面怎的也不该是一国之母艳丽雍容的模样。明明骨节脆弱如玉单薄清瘦，却孤陷在这红鸾绿瓦深宫处寂若无声。林笑盈接过青瓷茶杯却并不饮下，她伸手扶额细细抬首观望。鹅黄衣裳的女孩子仍然是旧时绿鬓花颜的样子，孩童心性不曾变过，明明她还是以前的她，而自己，却不再是以前的自己。林笑盈微微笑起来，眼睛里却是被青花瓷茶具上的水雾引来的清风阵阵，“阿珠，你是不是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小姐胡说什么呢？”，明眸善昧的女孩子轻声怪罪到:“晚珠儿永远是小姐的晚珠儿。永远是林府的晚珠儿。”

　　林笑盈忽然间掩着唇笑开了，面上是看不尽的涟漪色。是啊，阿珠还是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来到她身边的阿珠。

　　女儿心事最难量，对镜红颜泪两行，为哪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