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乌山千里》许硕苒

13、刺猬与勇士

　　林墨慈在长廊上等夏兮牧等了半天，却看见夏兮牧和阿里兴高采烈地走着，完全忘记了她，突然心里空了一大块。
　　从前对她温和可亲，从不发脾气，把她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接送她上课，会对她淡淡微笑的那个少年，竟用着他本身的处事待人的方式感动了她，让她的心变得柔软，她以为他只会对她一个人这么好，对别人都会冷面相待，原来，这一直是疏远的客气。
　　好像只有对着阿里，他才会有别的语气，别的表情，他是真的在乎阿里。
　　林墨慈觉得自己之前自作聪明的行为简直蠢毙了，完全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她其实并不讨厌阿里，可是因为夏兮牧，她无法真的放下芥蒂。
　　一个人苦恼地走下楼，洛翘突然插到她面前，看到骄傲安静的林小公主正板着脸孤独地走着，此情此景，她是那么着人疼爱。
　　洛翘修长的身材笔挺地立着，瞪着眼睛轻轻地望着她，问：“墨墨，怎么今天这么消沉啊？”洛翘喜欢称她墨墨，听起来分外亲切。
　　林墨慈抬起双眼呆呆地看着洛翘，无奈地答道：“洛翘，阿牧哥哥是不是喜欢阿里啊？他们明明没有认识很长时间，为什么啊？”林墨慈从来叫洛翘大名，却叫夏兮牧阿牧哥哥，这让洛翘很不满意。
　　“他到底喜不喜欢阿里我不知道，不过他的确有一个忘不掉的女孩子，好像还有一张照片，但他从不让别人碰，任何人都不可以。”洛翘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他觉得绵羊似的林大小姐让他心生怜惜。
　　“那女孩，是不是很像阿里？！”林墨慈突然诧异地大声问道。
　　洛翘听到她这话连忙捂住她的嘴，林墨慈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洛翘迟疑地想了想，缓缓把手放下，点了点头，低声道：“或许吧。”
　　“阿里，好可怜。”林墨慈竟嘟囔着。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这么反常啊。真是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你和阿里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看起来孩子气，心里却明镜似的，而你是看起来精明大方，心里却一团迷糊。”洛翘用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脑袋。
　　“那你喜欢阿里吗？”林墨慈略带笑意。
　　“嗯…还不错。我对她的感情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她那一边，但我一定不会爱上她。”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呢？”两人竟开始闲聊起来。
　　“比你大方冷静，比阿里活泼伶俐而且很漂亮的女生。”洛翘仔细思考后得出了这个答案。
　　“那我只好祝你永远找不到，这样就有人陪我一起孤独终老了。”
　　“你舍得吗？”
　　“有何不可？”
　　“说不定到最后我们两个孤独终老凑成一对金璧良人。”
　　“一切自有天意。”林墨慈淡淡笑着。
　　“嗯，我相信。”洛翘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抓起林墨慈的手，“让你洛哥哥带你玩吧，臭丫头。”
　　林墨慈狠狠地掐着他的手，掐得越狠，握得越紧，怎么也分不开就对了。

　　因为后两天是周末，所以夏兮牧带着阿里来到H市的郊区，那里有一个庄园，里面种着不同种类的植物，瓜果的藤蔓枝叶茂密，使得庄园一片清凉。
　　庄园正中央有一座清雅的屋子，四周有着草坪野花，还有一个绿皮小信箱立在白色的欧式大门前，里面是四周都为落地窗的别墅似的小屋，还有一个木制阁楼，家具全是木制品，恬静无比。
　　屋内正中央放着一架纯黑色的钢琴，干净光泽，这屋子在外观上小，实则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钢琴上爬着牵牛花的藤蔓，十分浪漫。
　　阿里很喜欢钢琴，可是总是不肯好好学，小时候，莫清颐送她学钢琴，结果不到一个月她便放弃了，而如今家中只留下一架无人触碰的钢琴，其他的东西都被卖掉或者扔掉了，不过没人动这钢琴，阿里有些奇怪。
　　阿里坐在椅子上，双手轻轻抚在黑白琴键上，慢慢屋子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夏兮牧听到琴声，静静地站在阿里身后，听她把一首轻快的曲子演奏完整后才开口道：“我还不知道，原来阿里是会弹钢琴的。”
　　叶乌里下了一跳，转过头去瞪他，又想起刚才那首不堪入耳的曲子心生歉意，又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笑，解释：“学过一段时间，不过没坚持下去。可我喜欢会弹钢琴的人。”
　　“是吗？你刚刚弹的是梦中的婚礼？”
　　阿里点点头，然后站起身，跑去他身边拽拽他的袖子问：“老大，你会弹钢琴？”
　　“嗯。”夏兮牧脸上露出得意神色，“喏，所有奖杯奖状都被锁在那柜子里了。”
　　“好厉害！”阿里傻傻地伸出大拇指，踮起脚尖，用拇指点夏兮牧的额头，这个获得数十项国际大奖的天才少年，他到底有什么做不到的？
　　她这蠢蠢的动作让夏兮牧突然怦然心动，他仿佛听到远方有歌声唱起，钟声回荡，向他诉说：你喜欢她。你喜欢她的。你喜欢上她了。你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她了。
　　他愣住了。
　　阿里见他清亮的眼眸缥缈着，似有若无地掠过她，她半开玩笑道：“喂，老大，你在想什么，不会突然喜欢上我了吧？”
　　夏兮牧的眼神微微一颤，毫无表情，冷面朝天，神色有些不自然，阿里以为他生气了，心里有些发怵。
　　“老大，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你不会生我的气吧？”阿里笑笑，拽拽他的袖口。
　　夏兮牧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道：“我也是开玩笑的，小刺猬也有自己怕的事啊。”好像是觉得拍一拍还不够，又一把用左手掐着她的后颈把她拎到自己眼前，卯足了劲蹂躏着阿里的一头秀发。
　　闹了一阵后，夏兮牧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满脸严肃：“阿里，还记得我们那天的交易吗？”
　　心情大好的叶乌里听到这话心突然凉了一半，缓缓地点点头，说：“我一直记着。”
　　“老大，我想通了，我那天问你要的未来，要的大好前程，要的荣华富贵，我不要了，我是在说气话。”
　　“我还是会帮你的。我什么都不要。”
　　天色有点暗，像是要下雨，风吹得植物的密叶沙沙响，清静。
　　阿里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夏兮牧半张开的嘴唇，不管他接下来说什么，她都认了。
　　“傻丫头，你那么喜欢我，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当然知道，像你这么一颗一尘不染毫无城府的心，能懂什么交易呢，我没当真。”夏兮牧微笑，那笑容穿透了叶乌里的心，然后绽放，永不凋谢。
　　“阿里，你不用为我做什么。换句话说，你真的也为我做不了什么。”夏兮牧微微叹气，脸上依旧挂着笑。
　　叶乌里本是有些庆幸，可听到他这句话，她好强不安分的心又突突地向外奔：“为什么？我就算不能够，也会努力的。”
　　“还是，其实你根本就是在逗我玩，不需要我做什么，或者只是把我当小孩子，认为我就应该躲在庇护下，懦弱无能。”阿里冷面，吐出一字一句微凉的话。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呀。”夏兮牧避重就轻，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是啊，在你眼中我永远都会是小孩子的。我活该自以为是了。”阿里自嘲地挑着音调，眯着媚长的凤眼，讽笑。
　　夏兮牧以往一笑就可以包容阿里的任性，可不知道怎么，他心里乱糟糟的，有一股火没出发，正等待着宣泄口，就有人主动向前挑衅了。
　　“叶乌里！”夏兮牧尽量压抑着心中的怒气，沉着声音严厉地全名称呼她。
　　叶乌里投向他一个凉凉的眼神，尽是不屑。
　　“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说话，我只想跟你说那天的跟你说的什么扯淡交易一笔勾销，我对你好不是因为这些，或许以前是但现在不！”夏兮牧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眼中正在燃烧着熊熊烈火。
　　夏兮牧嘴角勾出一抹冷笑，转身走了两步停下，偏头对着板着脸站在原地的叶乌里说：“叶乌里。你说得很对，你就是自以为是惯了。”
　　一步不停地急速走上楼梯，砰地一声把门摔上。再也不看她。
　　留下的只有空旷的客厅里满脸苍凉的阿里和窗外咆哮的风声，诉尽凄凉。
　　阿里轻轻地走到钢琴边上，手轻轻拂过琴键，一个键一个音地一一点着，眼泪啪啪地打在琴键上，我见犹怜。
　　她的心情总是那么容易绽露，不论是喜悦还是伤心。
　　她是刺猬，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她总是一幅天真无邪的模样，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她以为已经伪装得很好，她以为没有人会发觉她的心，但她错了，夏兮牧颠覆了她所有以为的事。
　　没有夏兮牧，她会活得何其卑微，何其悲哀，何其苍茫。
　　她很少见到夏兮牧发脾气，她以为他足够温和所以一再索求，一再任性，口口声声说自己会为他着想，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真的不够了解。
　　她走上楼梯，轻轻地敲了敲门，没人应。
　　她执着地站在门口，低着头，憋着委屈的声音哼哼唧唧地耍赖，懒懒地叫：“老大，老大，是我错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小女子这一次吧。”
　　“兮牧，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我应该感激你才对，因为有你，我才会过得平安幸福快乐，我应该报答你的，嗯，就是这样。”她自我肯定了一番。
　　“你别不理我，你这样，我心里真的不好受。"
　　她的心真的痛极了，她不是怕夏兮牧生她的气，她害怕自己永远都无法再靠近他，她害怕原来的他可以满身盔甲地拥抱她，而如今他悄无声息地为她卸下，她的刺却丝毫没有为他平钝，最终刺伤了他。
　　“老大，你相信我，我会帮你的，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人。我不会跟别人说我喜欢你的。”
　　“我不想让你难堪。”
　　后来，她终于累了，一声不响地下了楼，说不出心里是怎么个滋味。
　　其实夏兮牧一直靠着门，闭着双眼，捏着双拳，听到她柔柔的道歉突然想要抱抱她，可听到她说感激他，应该报答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真的凉了。
　　他是本着照顾她，同情她，还有她的神态像宋宋才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可后来，他慢慢地觉得有些感情随着时间的洗礼竟变得不是那么纯粹，而今天，他才真的肯承认自己喜欢叶乌里。
　　那，宋宋呢？他真的那么轻易就放下了吗？那个他纪念了六年的女孩，他真的放下了吗？
　　他并非圣人，所以不是任何事都能处理得完美无缺，至少感情这回事，他玩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