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红尘就三千》白衣沽酒

3、朝露寒③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被人这么看着。刚刚与爹爹走散，说是要带我去找我爹爹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死了，而在这燥乱恐慌的街市中央，我就这样被他抵着下巴，别无他法的瞪着他的眼，要逃也逃不开似的。

　　可我要去找我爹爹。

　　其实是，我被他这样看着会害怕，怕的好像没有了知觉。

　　“我带你回家吧。”许久，他这样说道。

　　“什...什么？”

　　他轻轻松开手，有些缓慢的转过身，墨蓝的布料极轻的扫过我的眼前，留下一抹的道不明的浅淡的味道，在带着浓郁血腥的空气中丝毫不受污染。等我恍过神，原来这宽敞的街上早已只剩下地上一具血染白衣的尸首，木然不知所措的我，还有咫尺间高大的挡在我面前的他与周遭层层叠叠看不到缝隙的黑衣人了。

　　“久违了，画阁主。”蓝色的衣衫遮住了我的视线，只能听到不觉中安静了的街上突而响彻起的平淡语调，“‘幽莲’这种东西想必你也是了解的，负着伤也吸入了这么多，还是不要运气用功的好。我们只要她，寒荆阁自然也是得罪不得的。所以请你让一让，我们双方都行个方便吧。”幽然的女声一丝一丝渗透在空气中，就是闻其声不见其人，也不难想象这应该是个怎样的女子。

　　“你这是在从我手上要人？”冰冷的语调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然不敢。只是画阁主若真的执意要为难我们，恐怕今天麻烦的不只我一个人。”那女子似乎并没有被这质问骇到。

　　他没有再答话。即使站在他凛然的身后，这样静谧的氛围还是让我恐惧的有些发抖。不自觉的低下头，我又看到那具已然被浸染的鲜红的尸体。现在已与上一刻不同了，愈是安静人就越容易清醒，可只要一清醒，就连那份懵懂都无法为那颗颤抖的心掩饰抑是庇护了。

　　“你们...你们是谁...”我看到自己的双腿一步步往后挪动，可是这并不是我自己的意志，“你们是谁？”

　　“啊——”还没听到任何回答，脚下不知是什么东西突然将我一绊，顺势身子就向着后方不受控制的倒下去。我紧闭起眼睛，却感到身子落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睁开眼，头顶上方，又是那双含着深不可测寓意的淡然黑眸。

　　他移动起来似乎都是无声无息的，至少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在我倒下那一瞬间做过任何的动作。只是此刻他突然将我横抱起，急快的闪过的身形让我又从停滞的思绪中回归现实。那些原本静默在一旁的黑衣人就在他将注意力移至我身上的那一刹那按捺不住的突然冲了上来，一招一式快的让我的眼完全跟不上节奏的闪闪烁烁，而更快的没谱是抱着我的这黑发披散蓝衣袭身的男子，纵使他的长发在身后被简单的束了一股，此刻从我这样的角度却仍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飞散的青丝在风中短暂停留时泛着冷冽光泽的每个时刻。

　　他的表情像是从来没有变过，从容的一退一闪中眼底始终是一片森寒的寂落。那寒意刺得我有点移不开视线。

　　“跟我一起回去么？”他的每句话每个举止都是那么出人意料。

　　“？...”

　　“呃...”我轻轻拉了拉他领口上那深蓝的繁复的镶边，“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被什么人用什么方法诡异的蛊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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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带我离开那层层叠叠的包围就是一眨眼的事，看他完全不带喘息不显疲惫的样子，我顿时感到刚才那女人说的“麻烦的应该不只我一个人”什么的就像是无知孩童说出的可笑又不可思议的无稽之谈。

　　他行的太快，清秋的风袭来的突然又让我毫无防备。无奈，自己就是那么傻那么天真，竟然真的向他的怀中蹭了蹭。

　　他像是有瞬间的一怔。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山茶，山茶的山茶。”我的声音有些不耐又气恼，原来他刚刚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

　　“从现在起你是墨月国镇国将军顾严穆的女儿，姓顾名叶芷。”

　　“...你...你说什么？”我脑子向来就没多聪明，这样的逻辑我确实没有办法理清。可是等了半天他也没再多说一句话。我更为不耐：“你说带我回家，是回哪里？我家在菱塘镇，在那里最西边的渔村。”

　　“我刚才跟我爹爹走散了，我还不知道他是回家了还是在哪里。不过他应该是在找我的，你这样带我离开了，他找不到了怎么办？对了...刚才街上那么乱，我爹爹他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还有就是，刚才，刚才地上躺的那个人，他是想带我去找爹爹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他被谁杀了？是刚刚那些人吗？”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啊？”

　　“...”

　　我也无力再一个人自说自话下去了。看着他仍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我着实不知他究竟是没有听到我的话还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于是我也学着他开始保持安静，有些惊异的发现自己刚刚那突然划过的情愫居然是若是他讨厌话多的女孩子，那像我这样说下去岂不是会让他烦透了。

　　惊慌失措的埋下头，顿时又后悔了——我这是在做什么啊...这难道是...所谓的...

　　咬了咬下唇，把头埋得更低了。忽然发现在他怀中我竟是如此的安心。他既然救了我，还说要送我回家，那么跟着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吧。当然还有一个无法不谈的原因就是，这种安心感似乎连前提都不需要了——就是待在他怀中而已，听着耳边的风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到了。”他把我放下，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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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高又宽的大理石阶，朱红的大门，左右两侧站得笔直的执刀门卫排成两列，从最高阶一直排到我的近旁...这样的地方，怎么，这就是他要带我回的家？

　　若是作为他的说的那个将军家的千金顾叶芷，这样的排场，这样的地方或许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处。只是很可惜，我连“顾严穆”这名字都是闻所未闻，管他是镇国将军还是庶民百姓，这与我一个小小渔家女何干呢？

　　“我想...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只想要去找我那个一介渔夫的爹爹。

　　“进去吧。顾府上上下下百口人还等着你去为他们消灾呢。”我听的云里雾里，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转过身，在地上落叶残花被风轻轻吹离的那一刹那，又毫无踪迹的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那...那是...”我闻声回头，只见一个丫鬟装的小姑娘，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震颤的看着我。随后她有些步伐不稳的向后跑了几步回到那落下的浅棕的轿子旁，语无伦次的隔着窗帘向里面低语了些什么。然后那厚重的帘帐蓦地掀起，一位彩衣高髻的华贵女子从中走出。她看我的眼神中亦带着惊异，在我看来却是一样的迷惘而懵懂。

　　后来一大排场的人，带着奇异的目光将我拥进了府。

　　后来我见到了那个叫做顾严穆的镇国大将军，并不显苍老的他很是平静的告诉我，我是他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女儿。

　　后来事情发展的更为迅速而同时也更加的离奇，在我始终未置一词的情况下他们安排好了一切，随即就要将我同九年的生活隔绝。

　　“爹”说我爹爹已经被他安顿好，已经去了好的地方享清福，叫我不要担心。当我说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面时，他竟带着我去见了“娘亲”。朦朦胧胧的一幅画，我什么也没有看清。随后他搂着我，他说他要补偿我，他说他再也不要我受苦。

　　就这样，四年的光阴流逝的清浅无痕。

　　“爹。”这位已近暮年的将军看起来永远都是那样肃穆而双目炯炯灼人，“画寥哥哥说明日接我去藏花谷，那荀先生好像是又调出什么新的药了，叫我去试试。”

　　听说我娘亲跟我一样，自出生左眼就是无法视物的。从外表看上去没有半点古怪，只是若是用心去看便会发现，我的左眼无神且无焦点。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打紧，这十三年来我照样活的没有半点不如人的。可是我的爹爹，现在的爹爹，看着他搂着我时眼底那片悲戚与难过，我会在眼底一片湿润的同时觉得，或许为了这些在这世上关心着我、爱着我的人，比如爹爹，比如叶昙妹妹，比如洛儿，还有就是，画寥，我真的是应该开始去注重、去在乎、去试着改变自己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迟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乐融融的快乐，这除了爹爹以外更多人的呵护与关爱，居然还有被老天收回去的道理。

　　在那雷声隆隆的雨夜，在我刚刚从人间仙境似的藏花谷归来的那个雨夜，似乎冥冥中有一个结点，就这么草草的毫无征兆的结束了我仅有四年之久的一个梦。

　　一个我原本以为能够持续到永恒的，不枉今生，又令人无法自拔的幻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