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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朝露寒④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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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我也会觉得,我确实想的太多。三个月前的那场灾祸,其实我也是受害者不是么?我是那个唯一活下来了的人,却不一定是那个最幸福的人。
既如此,就像画寥说的那样,我有为何要整夜整夜的不寐,用那些记忆来折磨自己呢?活下来并不是我的罪,就像他们就那样走了,同样也不是他们的错。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容易让人释然。
窗外天色渐明。我掀开被子做起身来,从枕下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铜镜,对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理了理头发。爹爹说我的头发在六月中旬最刺目的阳光下比他那满袋的鱼水波似的鳞片还要漂亮,而另一个爹爹说,我浅棕的头发与娘亲的如出一格,是这世上任何人都不曾拥有也无法可比的。
于是我习惯了在每天清晨睁开眼的第一刻整理好我的头发,就像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们喜欢把父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或是一块低廉的玉佩或是一只四处可见的护身符,一刻不离的戴在身边,珍宝似的。也许这样的理解不太对,因为我并不如他们真的就无依无靠,只能孤闯天涯抑或自生自灭了。记得我刚来寒荆阁的那几天,日日夜夜哭着闹着喊道,我在这世上唯一牵绊着的人都不见了,这短短十来年的爱与所爱都离我而去了。那时画寥抱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我突而回头时映入我氤氲眸中的那双眼,确实让我心中顿时一悸。
我没见过他当着我的面杀人,但我觉得,他那时的眼神定会比他要杀人时的恐怖的多,是那种彻骨的森寒。
后来几日,我慢慢学会安静下来了。可能是因为看到他整日整夜不眠不寐的陪着我心中过意不去吧。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想我是终于弄懂他那眼神的含义了,我也终是了解到,我所说的那句“爱与所爱都已化无”究竟荒谬而又伤人到了什么程度。
无论他做了什么,他带来了些什么又毁灭了些什么,他为我所付出的那一切,我仍是无法置可否,却又不能不置可否。
窗外已大亮了。
我把铜镜放回枕下,赤着脚跑到窗前,将初晨的光芒全部拥入房中,然后很自然的又看到回桥上那不急不缓走过的人影。他今天穿的是身墨蓝长袍,同我初见他时一样。我重新绕回长屏后,想要去拿那件淡粉的白蝶纹饰的长衫,手却在将要碰到的那一刻顿住了。我打开一旁的高柜,里面是形形色色华美却不显奢侈、俗黛的衣裙。挑了件浅青装,是初春的花红柳绿中盈盈充斥的那种翠,也是烟幕下亭台楼阁映进微凉湖水的那种青。不过终是,我从未尝试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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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想看他作画,我们便来到了“西凉亭”旁侧那造的比其他地方都要高
上些许的阁楼。我已是第二次来到这儿了。记不清第几次迷路时,我看这儿有座不矮的狭小阁楼,便一时兴起跑了来,却丧气的发现这小阁楼被一把银色的匣锁扣了个严实。我便坐在这楼前低阶上,支着肘看了一场淅沥的小雨。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喝了太多的药,安神的补身的醒脑的什么的都有不少,这便害的我没节制的打瞌睡,有时一个不留神就又到晚上了。
迷迷糊糊从又一个无梦的“长眠”中醒来,四周的事物却是新鲜而陌生。我滑下低矮的床榻,绕过一帐洁白又层层叠叠的长帘,便看到那在近入夜时分雨后黯淡的尘空下提笔的青色背影。周围没有点灯,淡柔的光线映着白色纱帘,朦胧的视感让我无法确定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在梦中,又为何会如此亦真亦幻。
“过来。”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他身后了吧?他能够无声无息穿梭在空气里,却不容任何人在他的感知范围内躲藏。
我轻轻走来他身侧,这才看到,这狭小的空间却有如此开阔的视野,整座寒荆阁都能够俯览无余,即便它真的大的有些夸张。
“这里是哪里?”我轻声道。那淡黄宣纸上不见框形的奇异线条或深或浅,只是单一的墨色,却让人有种目不暇接的美感。不想打扰他作画,却发现自己是如此不禁诱惑。那些平缓的墨迹慢慢凝合,晕开,最后竟成了...
“雪景?为什么在初春画雪景?我还原以为你是要画下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寒荆阁呢。”
我看到他执笔的手滞了那么一瞬。
“这里...”我抚上那淡淡的还没有干透的墨迹,“这里,画的是...血?雪地中的血么。”看着他笔下这幅虚境般若即若离的画,我竟发现了这样的“玄机”。
“子午露。”他放下笔抬袖的瞬间,我又更为清晰的闻到了那无以言寓的...黯淡香气。
“什么?”
“子午露,子午观霜用的露台。你不是问我这是哪里么?”我顿时愣了一愣,不知他这算是不漏掉我的任何一个提问,还是故意的答非所问。
子午露,霜过啼笑皆非顾。众人云寒荆阁内有一处藏着寒荆阁众刺客行刺君王侯爵后顺便掠回的奇异珍宝的地方,在人们发现被行刺的官侯或是江湖名客的尸首一部分都没了首级后,便又传言那些首级都被带回了寒荆阁,可能也是寒封在了这子午露中。既寒荆阁阁主画戮在江湖中被人们避讳的用一“戮”字称谓,这充满神秘与血腥的地方,便又被人们一一相传成了“子午戮”——“子时午夜的灭顶之灾”。
这些我都是听过的。
只是不想,原来这众人口中的血腥秽污之地,竟是这座小小的楼台,而这名满手血腥与杀戮之气的男子,也仅仅是在这里借着就要沉下的天色执笔作画而已。
所以也就并不用解释——我是无法懂得的,为何他们说画寥手下的画,画的尽是杀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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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来这里,我却惊异的发现,那原本挂在门上的银匣锁早已不知去向。这座原本好似被尘封了很久的阁楼,现在只需我稍稍一用力,便敞开了门。
“你今天要画什么?”我有点兴奋,不知是为不久后将要出炉的画作,还是为...一会儿又会看到的他提笔勾墨时的样子。
白色的轻纱帐,蓝衣的他,还有一片浅淡湖光水色相映而生的背景与弥散在空气中的淡淡墨香...这意境我十分受用。也只有此时,我能找到四年前初遇他时,在那冰冷却又安稳的怀抱中才能感受到的平静与安心。
“你想看我画什么?”自从那晚失控的痛哭之后,我再也不像从前默默跟在他身后,而是用同他一样不急不缓的速度并行在他身侧,即使这样的一高一矮可能会形成十分大的落差。
“这个啊...”我作冥想状,“湖上亭,还有亭中湖。”
“亭中湖?”
“嗯。”我不想开他玩笑的。
画面很空,心情再怎么好的人也不一定能看出这画中境。只是画中境,境中画,他浅浅的笔墨,又再一次让我看痴。
“好了,天色不早了,准备一下该出发了。”他打断我的思绪。
“嗯?去哪儿?”
“翡郡。”...我一下子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