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红尘就三千》白衣沽酒

2、朝露寒②

　　我没想过那所谓的顾千金的身份我只能用这么短的时间。

　　九岁前我还是个渔家女，每日坐在船头抱着一把把稚嫩的菱角，赤着脚荡在青茶色的水里，看着爹爹把硕大的网撒下又收起，撒下又收起。岸边洗衣的不知是谁家的姑娘，要么叫紫菱，要么叫柳烟，都是清一色的调子——小巧的髻挽在脑后，上面扎了多还泛着露水的山花。朝气的小脸上映着笑，不睦尘世的样子，或许只有这个年龄的渔家女，能饰演的如此贴切了。

　　爹爹说：“茶儿，你怎么不同那些女孩子一起玩呢？”

　　我说：“爹爹，我觉得看你捕鱼最有意思了啊。”

　　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鳞光闪闪的鱼儿，只要进了爹爹的网，一辈子的好运就到头了。我看着它们拼命扭动自己的身躯，拼命的在干燥的船匣上扑打尾巴，鼓着圆噔噔的骇人的眼，像是在瞪着我，又像是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庙会上玄衣道服的算命先生说，我命相不寻常。我不知道听了这话该哭还是该笑，就像我同样无法理解为何因为邻家婶婶一句“这女娃面相如此，将来定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居然真的就带着九岁的我去算命。

　　我不觉得爹爹是真的希望我将来嫁到什么富贵人家，不愁下半辈子什么的。那天我看到他眉头皱的厉害，是平常认识时候我都没有见到过的样子。

　　爹爹从来都是鹏鹏乱发顶在头上，半长胡子半年都不剪一回似的。这模样就是个天生的船夫，更何况他又是水性高强。只是我隐隐感到，爹爹和其他的渔夫还是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就比如一个世代以捕鱼为生的人，就算他再怎样的爱着他的女儿，就真的可以在看到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满网的鱼儿后一声不吭的把一天的收获都倒回水里么。

　　若是这辈子我只能喜欢一个人，且他只能是个男人，那我会一口报出我的这个人便是爹爹。我会永远觉得跟他一起在湖上，河川上，芦荡里漂泊的日子是我活过的这短短一生最无法忘怀的日子。

　　甚至，只有这件事，它不需要前提。即使没有发生那样的改变我也如此认定。

　　在那次庙会回来的路上，偌大的街道，拥簇的人群，硬是将紧紧拉着我的手的爹爹挤到我视线之外去了。陌生的面孔一张又一张晃过我的眼前，或是怜悯或是厌恶的眼神就那样笔直的向我投过来，可是那时我还并未反应过来，我不知道他们这样看我是因为他们明白我很有可能又是在这样的时节被贫寒的父母扔在大街上的孩子中的一个，或是命苦的走散了父母被卖到这里那里的孩子之一。

　　我被莫名的恐惧吓到了。那些眼神我看不懂，可那些眼神所带的冷漠，却让我生生感到一股恶寒。我开始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不妙，我想像平常一样尽量做出坦然自若的样子，至少让自己得到一丁点儿卑微的心安。

　　可是做不到啊，不知怎的，就在这一刻我做不出那样的表情了。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我只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那些流落街头的孩子曾经应该都正好就是我这副样子吧。

　　“小姑娘，出什么事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呢。”我觉得这声音好听到蛊惑。

　　一个白衫的正弯着腰望着我的脸的男子，呃，应该是一个大哥哥吧，他曲起指帮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含笑的眸子望着我。我顿时觉得无比的亲切，激动的颤着带着哭腔的嗓子哑声到：“我爹爹...我找不到我爹爹了...”

　　“哦，那我带你去找他可好？你看你哭成这样子，路上的人还以为你是没人要的孩子呢。”

　　“不是！我有爹爹的...他...他刚刚还在我身边呢。”我说的一抽一抽。

　　“嗯，我知道。那我带你去找他吧。”洁白的手握住我蜷起的小拳头，轻轻的拉着我就走。我不知所措的跟着他的步子，四下张望着，看着匆匆人影，就是找不到那高壮的、有些黑黝黝的身影。

　　接着我面前白衣的男子猝然倒下。

　　我还没弄清到底出了什么事，因为他的手都还握着我的，他倒下时不知是不是没来得及，竟为发出丝毫的声音，身下却开始渗出一圈又一圈鲜红的血。我听到周围男人女人一起发出的尖锐的难听的叫声，我看到混乱的人群四下逃窜，一切就发生在我的一个回头。

　　有谁在看着我，有谁，在慌乱的人群中屹然不动，就在我的正前方。我怔忪的从地上白色的血衣上抬眼，骤然那个墨蓝的身影撞入我的眼。他的眼神在嘈杂的四下里显得格外的干净而平静，望着我，又似乎没有装进任何的事物。我看他负手而立，墨一样的头发一丝一丝落下飘起，一切的喧嚣在他身后似乎只是个背景。

　　他轻轻抬手，落下，然后我感到手中顿时一轻。埋头一看，原来那只在白衣男子死后还附在我手上的洁白的手，从手腕处，被生生切断了。于是只剩一只孤零零的手挂在我手背上，不带任何重量。

　　我蓦地一抖。那只手顺势落下，就掉在它主人身边，就在那光裸裸的手腕旁。

　　我的心的位置被什么阻塞住了，像是每跳一下都好重好重，重到我已支持不起...我发现我脸上的泪已经凉了，似乎没有新的水珠再涌出。

　　我再抬眼时，那墨蓝的身影已停在我面前。他用冰凉的手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的眼里只充斥一张森寒的面孔。就像刚才那名白衣男子，我与他对视着，这次却是深深的仰头，而他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

　　“你叫顾叶芷？”

　　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硬是颤抖到发不出声音。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用我自己都听不太清的声音到：“我叫山茶，山野的山，茶花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