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诗逐愁年》白发蓝瞳

8、第八章 以血倾灌

　　两年后。
　　卢悲城萧府，春色依旧，清水如蓝，桃花飘飘，春风吟绕。这是峦州大火后的第六个春天，消远的过去与静谧的生活安抚着我过去曾受过的伤。眼前繁花似锦，落花叠叠，不经意的流年滑过了我的指尖，越过了我的窗前。
　　执扇隐香生，竹萧弄愁年，人生似流水，而路人如浮萍。掩手中卷而轻叹之，漫漫人生，悠悠长河，哪里才是我温青愁歇脚的地方……
　　萧府？呵，萧隐这名字我已有两年没有提起。

　　我抓不住他，也无法与他相视一笑。
　　萧府，如今真是冷清的可怕。
　　……

　　两年前。
　　雷雨交加，天边宛如倾墨，乌云层叠深处传来轰响阵阵回荡于我的耳际，我伏在他的胸前，他将我搂得很紧，雨水倾灌似的打落在我的发梢，我的脸庞。咸涩的雨水涌入嘴角，我猛地咳嗽起来。急速的风灌入我的耳，耳边尽是杂乱的声音，风声雨声行人声。

　　烈马一个嘶吼，我被他抱下马，他匆匆地跑进府内，丫鬟们见我被裹在披风里，背后还渗出莲花般殷红的血迹，都惊慌地面如土色。他叫人去请卢悲城最好的大夫，并将我放在房间的卧榻上，那时候我已不省人事，唯一的意识也十分薄弱，面色苍白，唇色如洗。
　　他很着急，看着我背后如雪莲般渗出的鲜血也不知所措，他握紧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浑身哆嗦，简直就像是在颤抖。
　　没有多久，大夫便被请来。那是个胡子雪白，面色凝重的老者。他一看见我的伤势便严肃起来，放下药箱，先处理我的伤口。
　　房里的侍女进进出出一个接着一个，也许孕妇分娩都没有这么匆忙，一盆盆血水被陆续端出，问及鱼贯而出的侍女，她们只是一个个垂着眼，哆嗦离开。

　　萧隐守在我的床前，我依旧不醒，唯有那粒朱砂最为艳丽，镶在如雪的面容上宛如饮血，脸侧的伤口不再流血，渐渐结了痂，形成一条疤。老者摇了摇头。家丁随老者入屋，将几副包好的草药放在桌上，侍婢端着炖好的药入内。

　　“大人，老夫已配了几帖草药给贵公子，日服一帖，伤口必然愈合，只是平日里不要多加走动。”
　　老者收拾着药箱，作辑离开。令家丁送走大夫，萧隐依旧坐在我身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做了个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恐怖之梦，我在惊惧中被吓醒。扑入视线的物件是如此熟悉，暖炉里的炭火噼啪地燃着，香烟袅袅。萧隐紧张的凑到我的眼前，我见到那张脸的一瞬间立马像疯了一样坐起来靠到床角，他微微蹙眉，柔声道。

　　“愁儿，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来碰我，我将手缩到了背后，惊恐望他。
　　“你别过来！”我全身蜷缩在墙角，恨不得墙里有条密道，让我逃出这里。
　　这里明明是我的卧房，为什么我如此害怕，为什么看到他的脸我会这么紧张，我明明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愁儿……你别怕，你受伤了，你过来……墙壁很凉。”他轻轻握住我的脚踝，“你自己过来，伤在背后，很重。”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全身赤裸，只是胸上背后被厚厚缠上几层纱布，殷虹的鲜血渐渐渗出伤口，在纱布上形成一个圆。
　　“我怎么会……”我看着自己的伤，手不由自主的攀上脸庞，摸到一条硬硬长长的东西。我破相了，也许，就算看不到脸上的情况我也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你别看我。”
　　“这个时候不要再闹小性子了。”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桌上的汤药，端到我面前，舀起一勺，吹了几口，递到我的嘴边。
　　“我没有闹小性子。”我推开了他的手，而我没有想到那汤匙会被碰落摔地，啪地一声，一勺子汤药洒在地上。我看着地上的水印，别过头，不再看他。
　　他明显有些怒气，将那碗砰地往桌上放，他叫屋子里伺候的侍女退下，房间里顿时陷入无法打破的沉静。

　　“萧隐，你这是何苦。”我扯起嘴角冷嘲，我依然不敢看他，就像他的眼睛，会灼烧我。
　　“呵呵呵……”他淡笑了几声，那笑容里参杂着多少无奈，也许也只有他知道，“从前你还会叫我一声义父，如今，直接叫上我的名讳了。”
　　我冷哼一声，双手抱臂。
　　“青愁，你恨我么？”他凑近我的脸，认真看着我。
　　我答：“不恨，不敢恨，不能恨。”笑得云淡风轻。
　　他说：“我知道你是嘴硬，我知道你恨我那晚对你做了那样的事，也恨我抛下你一个人离开玉娥楼，更恨我因为我的私仇让你受了伤。对不对？”
　　我笑：“对，但我不恨你，我讨厌你，你做什么我都讨厌你。”
　　他皱眉：“青愁，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你现在受了伤，必须有人好好照顾你，我……”
　　“呵，这是伤么？这算伤么？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最疼最伤的地方在哪里？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你别对我时好时坏，我有负罪感。”
　　我吸了口气，眼角发热：“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他不说话，我也沉住了气，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僵硬起来。
　　门外落叶纷纷，秋叶照梧桐，雨后乍现的橙色落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好好休息。”

　　我以为这是他的气话，却没想到这成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气话。

　　两年了，我真怀念他的声音。两年了，他没有回过卢悲城。两年了，我们从未说过一句话。两年了——整整两年了。
　　两年能改变什么？改变了我的容颜，改变了我的性格，改变我的年龄，改变了从前那个思君情长、单纯莽撞的少年……可又改变了他什么？萧隐他……应该没什么变化吧。

　　思绪又被牵扯回几个月前。

　　那日萧隐忽然回到萧府，醉意熏熏。
　　夜晚红灯高挂，圆月悬空，花开进香。那个时辰，我早已歇下，这事也是墨勺告诉我的。

　　第二天早晨，我走过回廊，看见萧隐理着衣衫大步从兮婷房中跨出。我皱眉，快步走到房前往屋里望去，却看见兮婷用被褥挡着自己的身体，眼角挂泪，一脸无措。萧隐自屋中迈出便左拐往前走去。我喝住他。
　　“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微微侧过身子，我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冷冷道。
　　“我问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半眯着眸子，君临天下般的俯视我。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嚷道。
　　“混蛋……你回答我啊！”
　　他不耐烦的抓住我的手，我的手从他的领子上放了下来。他拍了拍衣服，正襟道。
　　“自然是做了她期待已久的事。”他打量我几眼，微俯下身来，玩世不恭地笑道，“你十六岁了吧？有些事，我这么说，你也应该知道了。”
　　“混蛋……你对得起她么？！”
　　他狠狠按住我的肩，微微蹙眉，冷笑：“怎么，你是怜香惜玉么？还是，你在吃醋？”
　　他用力很深，我只觉得自己的肩膀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疼得咬紧牙，却不喊疼。
　　我说：“呵……萧大人，您多虑了。”
　　他道：“不过是个贱婢，她早已卖给我萧府，你又何必为了她，丢了自己的身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街上乱叫唤的野狗没什么两样。”
　　他猛地松开我，冷哼一声往外走去。
　　看着他愈行愈远的背影，只觉得我心中的伤被他刺得愈深，恨意也就愈深。

　　我跨入兮婷闺房，她正整理着凌乱的亵衣，一看见我，便转过身去，揪着自己的青丝，浑身颤抖。
　　我后退几步，微叹道：“对不起。我一会儿再进来。”
　　“不必。”她偏过一点头，拿那双安若静水的眸子怯生生地看着我，“小愁，我把你当成亲弟弟，你不用拘束……”

　　我坐到床前的圆桌旁，兮婷则端坐在梳妆镜前，她一脸憔悴，瞳孔也黯淡了几分，她手执木梳，半捏着一缕青丝细心梳理。良久，她开口，声音暗淡却平静。
　　“小愁，不要问。我是自愿的。”
　　我压抑着心里怒火，握紧了拳头。
　　“侯爷昨晚醉了，我只不过是……满足他而已。这也是我们侍婢的宿命，命中如此，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我看不惯他事后一脸的无所谓！他至少应该，对你负责！兮婷姐姐……我们有六年的交情，六年！”

　　“六年又如何？不过是人生匆匆而过的岁月罢了，六年与他来说，不过是又走了一遭罢了，他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又怎么会被区区小事绊住脚……他阅人无数，我不过是其中一人。我不敢奢求他对我负责，对我们女子来说，也不能……”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铜镜中自己的印象。
　　我也看见了，那女子如此纯真，如此美好，朱唇不点而红，眉如远岱，面如桃。
　　“我十四岁时倾心于他，而今我二十岁，这也是一个六年。只不过是在街边卖艺时无意间瞥见他马上英姿，竟没想到，就这样心甘情愿了。小愁，你知道么……有时候一见倾心就是这么让人痛恨，每每告诉自己，要淡忘这份感情，可是他当年英姿依旧在心中难以挥去。呵，昨晚是我自愿的……是我自愿的……”
　　对镜贴黄花，一行清泪早已坠下眼眶。
　　我将手轻轻按在兮婷肩头，她的抽泣声愈发明显。

　　六年，两个六年，两个不同的人不同的六年。经历了什么，错过了什么，懂了什么，恨了什么，也只有自己知道。萧隐将我们的人生搅得一团乱，而我们却无论如何恨不起他，为什么？明明爱得这么深，明明不苛求回报什么，明明只可能默默地看着自己心爱之人。

　　也许恨不起来了，也就再也无力去爱得那么深。

　　兮婷猛地抓住我按在她肩头的手，转过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我。
　　“小愁！萧隐根本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好！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一定要记住！你家欠过他的……你一定要记住！”
　　我对上了她的眼眸，怔了怔。

　　她没有告诉我，我的父亲害死了他的父亲；她没有告诉我，他过去的脆弱与无奈；她没有告诉我的那些真相，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答案。

　　次日，兮婷自尽于房中。
　　我的人生也许刚要启程，却用了鲜血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