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诗逐愁年》白发蓝瞳

3、第三章 比舞大赛

　　湖边小筑里平日里依旧只剩下我、兮婷和墨勺，义父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在忙，他很少能有闲工夫陪在我的身边或者呆在卢悲城外的小筑里教我弄萧，自上次他来看我之后，我已有半年未曾见过他。我越想他，他就越是来的少，我渐渐有些灰心，把心思都放在习舞吹箫上。
　　我渐渐的学会抚琴，会用那十根葱指奏出天籁之音。义父也将他的玉箫赠予我，那些空灵的音符从玉箫中缓缓流出，轻盈而又美妙，似流水浮于天际，又似彩云坠入深崖。我的桃花舞已赶上了兮婷的水平，而她对我的要求也是越来越高。

　　十四岁正值年少，我好动，也顽皮。从前我从未跑开这小筑多远，最远一次也不过是跑到对面的山头。我好奇为什么义父不让我进城，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这股好奇终是再也无法被限制在他的命令里。趁着兮婷与墨勺晨间外出，我悄悄地溜了出去，我将枕头竖过来，用被子蒙住，掩了门一路往城门口跑。

　　从小筑到城门口需穿过一片竹林。立秋时分，竹林被掩在一片迷雾里，那些雾就像龙延香一般绕着每一株苍翠的嫩竹，我奔入竹海，我只想快些入城，只见雾气飘荡，竹枝摇曳，竹叶婆娑。秋风凫凫，我一身青衣仿佛融入这片竹海，天边的太阳临近地平线，刚刚露出鱼肚白。

　　哪知额头抵到了什么硬朗的东西，我一定是撞上了人！
　　果然，我被撞得后退了一小步，皱着眉抬眼往上看去，只见那人也凑近脸来看我，我惊得往后缩了缩，雾气在他面前散开，他一双黑曜石般的明目上下打量着我。
　　我自然也打量着他，他年龄跟我差不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外衣，腰间用一碧青色罗带挽住，样子像是个打杂的。他的眉微微皱着，却又露出几丝不羁，他长得眉清目秀，只可惜看着他的眼睛就觉得是个纨绔子弟。

　　他将竹篮靠在腰间，问我：“你跑什么跑，急着去投胎啊？”
　　我听了这话自然也不高兴：“我就跑，你管的着么？”
　　“嘿，你这臭小子。”他正欲伸手抽我一耳刮子，却又将手停在半空，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急着进城去玉娥楼对不对？”
　　我答道：“我是要进城去，但不是去玉娥楼，再说，玉娥楼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还怎么去。”
　　那少年竟然突然笑开，他捂着肚子说：“哎哟真没见过你这么木鱼脑子的小孩儿，我告诉你吧。玉娥楼是城里，乃至是晋国第一的青楼，你竟说你不知道？连那晋国公老儿都去了不下十次。”
　　他又挑了挑我的下巴，玩笑道：“喂，小孩儿，你就诚实招了吧，看你这年龄嘛……说出来还怕羞？”
　　我立马朝他投去厌恶的目光，我真讨厌这样的人，总是乱猜别人的心思。
　　“你懂这么多，你怎么不去？”
　　“我？你没见到我的篮子么？”他拍了拍他胯间的竹篮，“我去挖冬笋你信么？”
　　“我当然信，你这模样，也就是个挖冬笋的。”我冷冷嘲道。
　　他看了看日头，对我说：“小孩儿，赶紧进城吧，别耽误你哥哥我挖冬笋了。”说完他就往前走，我正疑惑怎么会碰到这么奇怪的人，仰头一看，秋阳已将身边的雾滑开，我思索着若是一会儿墨勺她们见我不在了追来，便回头往城里赶，这可是我第一次自己入城，被抓回去了多没意思啊。

　　我轻松地混进了城里，一路沿着城中的主干大街往前边走边逛。从前在湖边小筑听墨勺天天炫耀卢悲城里的景色与繁华，她越说的起劲我就越想去。这回我能亲自见见，心中难免激动。

　　卢悲城是除了京都外第二繁华的城池，我沿途走来时赏过的风景就像在赏一卷如诗如画的泼墨画，这画除了古朴的淡雅还有纸醉金迷的繁华，无一不冲击着我的视觉。街道两旁是小贩的吆喝声，卖菜的讨价还价声，男女的交谈声，马车路过时的车轮声，琼楼玉宇上遥遥传来的抚琴弄萧声，酒馆里伴侍歌女的甜美歌声，烤饼的香味，包子的肉香，酒水的甘醇。我真想一辈子呆在卢悲城不回去了！

　　只可惜我这傻瓜出门没带足银两，一路净买些小东西填肚子，到现在正午了，更是饥肠辘辘的难受。我正思索着解决这肚子的问题，却见前方热闹非凡，我拉过一个路人询问，他对我说“公子是外地的吧？那儿便是赫赫有名的玉娥楼，听说正在举行比舞大会，是为了晚上的酒宴做准备。”他又细细说了许多，我一想是比舞大会，若是我赢了或许还能拿些银两，这玉娥楼竟然是远近闻名，那必然酒菜也不会差。
　　我谢别了那路人，往那玉娥楼走去。

　　那楼通体是檀木红，气派尽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行欢作乐之处，门口几个打扮俏丽的女子不住的拉着客，阁楼上伏着栏杆的那些女子更是妖艳动人，入楼者多于鱼贯，那满楼的胭脂味远远便能嗅到，门口搭一绣花擂台，老远便能看见那匾额“比舞大赛”，旁边围着的人也是极多，多是来看热闹。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比舞大赛的真正用意，只随着人流被挤了进去。远远便能看见一明艳动人的年轻女子掐着细腰儿在台上吆五喝六地道着什么。那些围观的男子们神情极其令我恶心，一个个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我大致听到些她说的话可惜听不大清楚，我拉过旁边一个胖子问他，他呵呵笑着开我几句玩笑，然后说：“小子，这次比舞大赛其实就是在选花魁，听说玉娥楼晚上设了一场大酒宴，这花魁自是要给那些达官显贵们跳舞献艺。听说谁出的价钱高，便可以将那花魁赎走。你想想，那些达官贵人们家里多有钱？这里的女人们谁不想找个有钱的靠山以后享清福？”

　　我点了点头，还没问那胖子别的，竟被人流涌上前去，一个不注意，竟被推上了那擂台！

　　那鸨母手叉着腰蹲下来看我，竟露出不屑的笑容，对那台下的男人们说：“客官们说巧不巧？我刚刚还问有没有比我们云栗姑娘跳的更好的人，没想到还真有，竟然，还是个小孩子。”
　　台下一阵哄笑。

　　我瞬间觉得被人嘲笑了，心中受不住，从那冰凉的擂台地上爬起来，正视着那鸨母。
　　“我不是小孩子，我十四岁了。”
　　鸨母娇媚地笑了几声，她不再追究小孩子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小子，不会跳舞就赶紧下台去，别耽误时间。”

　　“就是！赶紧下来！”“一臭小子会跳什么舞，丢人现眼。”……
　　台下叫骂纷纷，我憋着气，对那老鸨说：“我会跳，而且，一定比你那些姑娘们跳得好。”
　　“是吗？我不介意你是个男子，你若是真比云栗跳得好，我玉娥楼的姑娘你随便玩，酒菜随便叫。”
　　那鸨母说完便做作地笑了笑，她后退到一旁，对那些奏乐的人轻启朱唇，笙箫与古琴便渐渐奏起，融为一体。台下也安静了许多，许多女人都过来看，然而那些男人依旧一脸不屑。

　　时间似乎定格在这一刻，我耳边没有青楼女子的娇媚笑声，亦没有台下细语议论，只有缠绵在我耳边的乐声。我闭上眼睛，眼前是桃花飞瓣的暮春，兮婷提着我的手教我习舞，墨勺在一旁抚弄着她的青萧，忽而萧声渐起，我便和着萧声与飞舞的桃花瓣起舞。

　　少顷，一舞毕，我缓缓地睁开眼，眼前竟是飞舞着的桃花，有一瓣正落在我肩上，我正讶异怎么会在立秋时节有飞扬的桃花瓣时，台下不知是哪位女子说了一句。
　　“这立秋竟然会下桃花，这一定是桃花仙被这公子的舞给打动了呀。”
　　我突然想笑，这世上哪儿来的桃花仙，指不上是谁在哪处屋顶上撒着花瓣儿呢。
　　那老鸨突然笑了笑，问他们：“客官们认为，云栗与这位公子的舞谁跳的好？”
　　台下人纷纷叫嚷着是我。我心中的大石块落了地，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
　　老鸨宣布比赛结束，后边儿那些一字排开的女子都纷纷入了楼，那些看客有些悻悻离去，有些也大步迈入这烟花之地。那老鸨笑盈盈地牵起我的手，她的手纤长而白净，年轻貌美，我随她入了楼，穿过胭脂俗粉齐聚、酒林肉池漫天的大堂，她带我去了楼顶一处偏僻的雅间。
　　“诶嘿公子，姑娘与酒菜都已备足，您慢用。”
　　她为我拉开门，我正准备跨入门内，只感觉被人当头一棒，我便不省人事。
　　“鸨娘，这小子怎么整？”
　　老鸨嘻嘻笑了几声，摸了摸我的脸：“放着晚宴用，这可是个招钱的主儿，别让他跑了，找人看住他。”
　　我分明感到老鸨的指腹在我左眼尾下来回摩挲，只是我如今昏迷不醒，脑子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