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习舞弄乐 ...
-
每个月我只有几天能够见到义父，每次他都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办事，需要很久才能回来。我已和他相处了两年，他的心情仿佛也如那条庇佑着晋国的大海，阴晴不定。他温柔的时候仿佛可以将卢悲城外一月的大雪给融化作水，那时候他笑起来就像一朵明媚的春花，却开在一月份寒冷的泥土里。我每次都想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他是我的义父。义父一向夸我乖巧懂事，我不敢违逆他的意思。然而义父若是心情不好，就会像现在阴霾的天气一样沉闷。他偶尔不会理我，从我身边径直走过去，我虽然生气埋怨但我不敢惹他生气。我知道，只要我不惹义父生气，他就一定会喜欢我。
我将手托住我的小脑袋，撑在窗沿边儿上，随手扯过窗外一根高草，含在嘴里嚼起来。如今我十三岁，还差不多时日便要十四整了。平日里我由两个侍婢姐姐带着习舞习乐。兮婷姐姐就像我年轻时的母亲，她十六岁，温柔而又容易害羞，她的舞跳的极好。
有一日我跟着兮婷、墨勺两位姐姐在屋后那片花园里，兮婷一时兴起便为我们献了一曲桃花舞，那时正值春天，桃花竞相开放，春风袭面，那些桃色的粉瓣儿便迎着风飘散开来，墨勺奏萧，兮婷便和着这如画的风景散开水袖，翩翩起舞，恍若蝴蝶仙子驾临这桃花树畔，舞姿惊为天人，正有“人面桃花相映红”之叹。我坐在一边的石凳上，捏着兮婷姐姐做的桃花糕，一时看得入迷竟忘了放在嘴里。
一舞终了，我拍手叫好。哪知墨勺嗔怪似地拍了我的脑袋，我一吃痛，连忙捂住脑袋嚷嚷。
“臭小子，你可得跟着我们两姐妹好好学习，不然我们俩，可是要被侯爷骂的。”墨勺抱臂望着我，兮婷便在一旁理了水袖，满目柔情，样子倒有几分义父的味道，所以我也更喜欢兮婷一些。
“义父为什么要让我一个男子习舞？习舞都是女孩子家练的！”我努了努嘴，学着墨勺的样子抱着臂，朝她做了个鬼脸，便跑开了。
“你这臭小子，别跑，有胆子把这些话说给侯爷听！站住！”墨勺提着裙子追我，兮婷便在一旁收拾石桌上我洒出的糕屑。桃花树下，我们三个渡过了三年的春天，眼瞧着今年的春天快要到了，我的生辰也快要到了。
我生辰那日是农历三月十九，我本以为义父会回小筑，只可惜一直到我入睡，我也没有见着他一面。我赌气跑到湖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怎样的心情和感情，我看着冰凉的湖水，脱了鞋袜便将脚浸在水里，这些冰冷的寒气侵入我的脚底，灌入我的心脏，蔓延在我的全身。第二天，我得了风寒。义父，还是没有回来。
我在兮婷和墨勺身边习了近四年的舞乐，那一夜她们守着我，说我长大了，应当懂事。也说我跟义父一样出落得英英玉立，只是眼尾下那颗泪痣添了几分女孩子的媚气。墨勺姐姐总爱逗我玩，她比兮婷来的开朗些，此刻却也板着脸。我病好之后，她告诉我，那个时候真想抽我一巴掌，我知道她不会，我反而高兴，因为墨勺姐姐关心着我。
相比十岁的时候，如今十四岁的我跳得一曲好桃花舞，更是吹得一手好竹萧。就连墨勺也赞我比小时候厉害许多，我不敢自夸自矜，我已比刚来小筑时成熟了许多，就连容貌也变了许多，我生得愈发清灵，那颗泪痣愈发平添几分妖媚。
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某一日清晨，他推开我的卧房门，只听的木门咯吱的声音，步履轻缓，开门时携带的风吹来他身上青草一般好闻的味道，我舒展开眉，用鼻子汲取这股香。我背对着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阳光斜斜洒在我的羽睫上，我知道一定是他来了。
“愁儿，我知道你醒了。”萧隐坐在我身边，伸手轻轻刮着我的脸颊，笑着说“我坐在你旁边，你都不醒？”
我立马坐起来，一脸笑眯眯地看着萧隐，甜甜地说：“义父。”
义父将我搂在他的怀里，我便往他脖子上蹭了蹭，我定定看着他，他比之前更加英俊了。哪像我，长得越来越像一个女人。
“让我好好看看你。”他将我的脸捧起，半眯着眼睛欣赏了半天，“果然不像从前那个只会哭的奶娃娃了。”
这话明明是称赞，但我却突然不满道。
“义父是说我越长越像个女人？”我皱着眉，盘腿坐在他面前双手抱臂，把脸别在一旁。我可是个男孩子，哪像女孩子了？
义父并不说话，他一味地笑着，他越笑我便越是生气，可在他眼里我就像一只对着主人撒娇的小猫儿。未曾想到他竟会突然凑近，轻轻吻了吻我的泪痣，我受宠若惊，脸上竟浮起了一抹绯红。他用拇指抚开我因不满而蹙着的俊眉，揉着我的留海说“愁儿越长越美了，真像你两位姐姐说的一样。”
我竟然一时生气跳下床，穿着单衣便跑出去，跑到门口时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义父竟也和墨勺一起欺负我，我不高兴，我走了，我不回来了！”甩完脸子我便往外跑，其实我多想他追上来，他若是追上来，我就一定不生他的气。走了许久也未见他从卧房里出来，我本已走至前厅，一想着身上只披着单衣，真走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心一横我便走向侧花园，石桌上放着昨夜我练习后留下的竹萧，我趴在石桌上，肘下一阵冰凉，我把玩着萧，心中不快。
身上突然落下一件青色外衣，一双手轻柔地搭在我的肩上，我心想一定是义父，可一回头便又沮丧了。
“墨勺姐姐……”我无力地将头埋进臂弯。早知这样就不该得寸进尺地朝义父撒娇，他铁定生气了，这回换做他不愿意理我了。
“我知道你等着侯爷，你快看那处。”她拍了拍我的肩，我便抬头望去，竟是义父与兮婷，兮婷手托一盘，我看得分明，那是一支玉箫，通体纯透明净。
“哈哈哈。”义父爽朗地笑着走来，坐在我的对面，兮婷则将盘放在我们中间，“愁儿，怎么坐在侧花园？方才叫着要走的是谁，莫不是你？”
我一时羞红了脸，“别拿我开玩笑了……”
两位姐姐掩着嘴儿笑，墨勺见着那玉箫便开口道：“这可是侯爷最心爱的玉箫？说起萧，小愁这几日的技艺倒是大有长进，只是年轻人呀，气、盛。”她有意着重气盛二字，义父坐在我对面，遣了她们去做些我爱吃的糕点。花园中只剩我与他，我见他将萧轻轻拿起，放在两瓣薄唇下，对着音口缓缓吹奏，一时萧声渐起，清朗的音符回荡在花园上方，我看见义父闭着眸，沉浸其中。萧所奏出的曲儿我从未听过，然而他所吹的曲儿婉转凄凉、哀楚清越，让人不免生出几缕愁思，我趴在桌上，抬眸，眸中含笑地望着我的义父，渐渐沉入这片桃林，这曲萧声给我制造的梦境与虚妄中，夹杂着桃香的清风也携带着他身上让我沉醉的香味，我深深吸着这一股香气。
萧声渐渐止住，我睁开眼，义父擦了擦玉箫，十分怜惜。
“愁儿，方才的曲，你可知道叫什么？”
我摇了摇头。
他又说：“愁儿，这是我在京都时谱的曲儿，名为《思愁》。你可知道这名字的意义？”
我又摇了摇头。
他轻笑，将他的萧递给我，刮了刮我的鼻子。
“傻愁儿，思愁思愁，便是思你。”
我拍去了他搁在我鼻子上的手，没好气地说。
“总说些肉麻的话，我不理你了。”
“愁儿，你脾气见长。”他轻轻笑了几声，又道“你已经十四了，也该懂事了，我平日鲜少陪在你身边，你要听兮婷和墨勺的话，不要胡闹。我像你这般年纪时，早已随先父浴战沙场。”
我一听见先父二字，便也不再说话，我仰起脸，一片桃瓣落在我肩上，义父为我拭去，一脸宠溺，言语透露出几分无奈。
“朝廷官场沉浮，世态炎凉，如今昏君治国无道，蛮荒横行，边国犯乱，群雄蠢蠢欲动。愁儿，我是一品安泽侯，又是世袭将军。我虽年轻，于官场却是已有好几个年头。我无法时时刻刻保护到你，你一定要会保护自己。”
粉色的花瓣迎空飘洒，耳边是他的话语，我仰望天空，天是那样的蓝，白云悠悠地躺在天幕上，似乎这里从没出现过阴霾。
十四岁以前是我最明朗的青葱岁月，像一盆还未被染黑的干净泉水。那时候我以为义父是全天下对我最好最温柔的人，我以为他可以保护我，保护我一辈子。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我一步一步坠进萧隐的梦境，一步一步走进萧隐为我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我嘴上叫他义父，而心里早已不再将他看作是我的义父。我，也不希望他是我的义父。
我对他生出情丝，那不是父子之间单朴的感情。我对他的感情，是男子之间的情爱，是一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年对一个二十一岁的温柔男子生出的情愫。
那情愫，也如我眼前这片天空一般没有阴霾。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习舞弄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