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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的义父 ...


  •   那是四年前的夏天,我清晰的记得那一夜的情景,漫无声息的火熊熊的燃烧着,夜色无边,天际被这熊熊烈火染成了暗红,就连夜幕中的璀璨明星也被这大火掠去了明辉。这场大火肆意的飘舞着,风成了它最好的帮凶,狰狞而邪恶的目光映红了整片夜空,毫不留情的吞噬着房屋。烟火也蔓延到了我的身边,火似蛟龙。
      我害怕,我也恐惧。我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现实,这现实太过残忍,也太过血腥。我紧紧搂住双臂,看着眼前这一场血与火的盛宴,我像是个被拒之门外的来宾,我所目及之处都是堆叠在一起的尸体,烈火烤制着他们瘫软的尸体,后院里的平地上、树上、叶上都洒满了血,都是人血。火蔓延上那些尸骨,一股浓烈的死尸味与焦木的味道侵入我的嗅觉,我难过的捂住鼻子,胃里翻江倒海,我将头偏向一边,吐出来的都是酸水,我缩在后院的角落,我不敢走,不知道往哪儿逃。我的瞳孔已被烟熏出眼泪,眼睛所承载的是一片火光,我难过的哭泣,用手背一把一把粗鲁地拭去泪水,然而我的嚎啕大哭在这场火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是他们,是官兵,先杀人,后放火。他们将我的家变成地狱,将城中最美丽的房子烧成一片废墟,将我,变成一个孤儿。

      这栋宅子曾住着我的父母,我的发小侍婢和家丁,然而他们如今被投入这场大火中。我想我的父母假如还活着,一定会嘶吼着在这场大火里寻找我,我期待他们的身影,然而我等来的,只有不远处渐渐朝我走来的一个颀长身影。在这一片火光中,却可能成了我最后一根可以抓住的稻草。他是谁?我不知道,那男子在这大火里走的从容,他的步伐很轻,我埋首膝间却可以清晰的听见,我害怕地望着他,他停在我面前,缓缓地蹲下。

      我将目光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他是个极英俊的少年,那年我只有十岁,对美没有更高的判断,我只能断定他比我年长,但他的眼睛却让我深深地坠入其中,那里是一片深潭,黑得看不见底,却让人甘愿溺亡其中。我的眼神写满了恐惧,他蹲下来靠近我时,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我将自己的双臂搂的更紧。
      他朝我微微一笑,在这场旖旎的大火下,这样美丽的笑容却让我感到万分恐惧,我害怕地朝角落里缩,尽力放大我和他的距离。我的指甲几乎要抠进自己的肉里,用惊惧与防备的眼神盯着他,我到底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伸出那双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像触电了似的别过头,他的手便落在我留海两侧微微翘起的棕发上,他柔和地勾起嘴角,笑容之轻盈就仿佛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丽花朵。

      “青愁?”他温柔地玩弄着我微微翘起的棕发,那双手又从头发上慢慢滑落下来,抚摸着我小小的脸颊,他用白皙的大拇指为我拭去了眼角的泪水,“不要哭。”

      他依旧是那样笑着看着我,他对我说的话在我耳边萦绕了许久许久,我缓缓地张开口,刚刚吐出一个音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被这浓烟熏得沙哑,他问我的名字,我便点点头,用手背胡乱地抹去依旧挂在自己眼角的晶莹泪水。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越是这样盯着我,我越是害怕。仿佛过了好几年,却又好像只过了几秒钟,他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低下头去,他便开口。

      “朱砂泪痣。”他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我的左眼尾下处的那颗水滴形泪痣,忽而见他笑容里掺杂着一抹邪气,他看着我,目光却不再那般无害,“你真是个天生注定去妖娆惑乱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了从前父亲带我去看过的大海,大海时而汹涌澎湃时而安静祥和,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我去看的时候,那片海域深邃而又沉静,我离开之后,它便掀起万丈狂澜势吞山河,那一年的水患淹了晋国边区好多土地,父亲告诉我那一定是有人得罪了海神。这片海是晋国的神明,也是晋国难以驾驭的一匹烈马。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这个少年,我就想到了那片吃人的海。

      我在脑海里反复念着他说的“你真是个天生注定去妖娆惑乱的人。”,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我只知道,他在说我的泪痣。我伸出手抚了抚我的泪痣。母亲还说,只要有了这颗泪痣,以后就算我丢了,也好找。
      可是现在,我就在温家宅子里,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青愁,你的父母,你的家,你所拥有的存世的东西,现在都没有了,你知道吗?”
      我放眼看了看四周,是啊,都因为一场大火,一场屠杀,而消失了。我不禁鼻子一酸,眼眶泛红。
      “青愁,你现在无家可归对吗?”他揉着我额前的留海,嫣然一笑。
      我点了点头。他又继续说
      “青愁,我带你走。”他不再是询问或者商量的口气,而是命令,命令我,跟他走。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是想杀我还是想救我,我不认识他,我不能和他走。我的内心与我的潜意识在我肺腑里相互抗争,我不想死在这,但我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信任他,去信任一个,刚刚接触半个时辰都不到的陌生人。
      “我叫萧隐,今年十七岁。”我仍然不作回答,皱着眉,那双黑玛瑙似的大眼睛却依旧望着他,他见我不作回答,捏住我的下巴,将脸凑近,“青愁,小孩子要听话。”
      我被他吓着了,连连点头,他将捏着我下巴的手缓缓移开,张开双臂示意我抱住他。我从地上缓缓站起来,青色的衣裳早已满是浓烟熏过后留下的一滩灰迹。他左手抱住我的腰,从本来半蹲着的姿势变回站立,我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搭在两侧,他右手握住我的小手,并不介意我会弄脏他白色的纱衣,我轻轻搂住他的脖子,他带我跨过火海,我看着眼前明晃晃的火海与烧的差不多了的屋子,就眷顾了最后一眼。
      萧隐看了看我,我离他很近,他对我说:“我们不住峦州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义父。”
      “义……父。”我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乖巧地唤了一声,我们离开火海很远,清凉的风吹在我的泪痕上却像针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救我,可是至少我活下去了,温家也就活下去了。明明刚才我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我的家,我的伙伴,我的父母,然而我却哭不出来。
      为什么你要来救我,为什么又要带我走,为什么还要让我做你的义子。
      我明明是这么普通的一个孩子,却经历了同龄人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悲痛。
      我累了,伏在萧隐的肩上只觉得眼皮沉重,他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他伸手掩上我的眼皮,温柔但又云淡风轻得说:“青愁累了,那就睡一会儿。”
      其实我巴不得这么一睡就再也别醒来,这样在阎王府,我就能见到父母亲了。繁花似海的地方,我渐渐沉入睡意。梦里颠簸起荡,我知道我们上了马车,也许正在离开峦州,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想起来撩开遮布看看马车外的光景,然而我却醒不来,怎么也睁不开我疲惫的双眼,我知道我一定是太累了。
      我或许,是被萧隐困在他的梦境里了。

      一路如是闻香颠簸,夜蝉鸣叫。我是被义父叫醒的,他轻轻拍着我的臂膀,用温柔而又宠溺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愁儿,到家了。愁儿,快醒醒。”
      从没有人如此温柔地唤我,亦没有人唤我愁儿。
      我在一片迷雾中寻到了灯火,我渐渐奔向那个梦里的归宿,我睁开眼,萧隐的绝美脸庞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见我醒了,便将我抱出马车,我回头想看看马夫的样貌,可发现并没有所谓的马夫。那匹马像通了灵似的将我们千里迢迢地从峦州送到这一处湖边小筑,我用可怜的眼神看了看萧隐,我希望他能放我下来。萧隐蹙了蹙眉,弯腰将我放在地上。这大概就是我今后要住的地方,旁边有一片湖,风起,月色下的湖面泛着淡淡的波澜,周边没有几处人家,这大概可以算是个隐居的地方,安静祥和。我本想跑上前去仔细看看,只是我听见义父在我身后唤我。
      “愁儿,不要乱跑。”他轻轻推开小筑的门,虽说是小筑却也不小,入眼的便是前后两个房间,一个大厅,一个卧房。我慢慢地跟在义父身后,不敢乱跑。我自认为义父理应是个温柔的人,只要我不让他生气,他一定会喜欢我。
      我这般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大厅尽头,绕过大厅便是卧房,竟未想到这两房衔接处,有这么大一处空地,义父告诉我这是一片花园,他栽了许多花。月朗星稀,那畔小池里栽了莲与荷,清风拂面,也携来无尽淡香。我这才意识到义父站在我的身后,他看着我,目光如水。牵起我脏兮兮的小手,将我领到后堂。他问我:“愁儿是想自己洗,还是义父帮你洗?”
      我一时受宠若惊,从前都是爹娘或者侍婢们帮我擦拭着洗的,说统一点就是都是熟人。
      我看着他温善的眸子却突然有些起生,我朝后退了一步,诺诺道“我……自己来。”
      “好,水已经让侍婢备下了。你若是想自己洗,就将她们遣开。”
      我点了点头便往后堂跑去。

      我将那两个侍婢留了下来,泡在澡水中仍她们轻轻抬起我的臂膀,用沾了水的湿毛巾轻轻拂过我的皮肤,我看着那浑身污迹的衣裳,不仅有些眼眶泛红。
      我还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少爷,少了人服饰我便不习惯。父母九泉之下尸骨未寒,而我,却在这里泡澡。我真是不敬,也不孝。
      蒸汽冉冉升起,我的小脸也变得红扑扑的。我仰靠在木桶边,合上了双眼。
      我睁开双眼时,却发现为我擦拭身体的不再是那两个如花美艳的侍婢,而是我的义父。
      他的脸上很平静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动作虽不比那两个女子来的柔和却倒也舒服。我一把抓过他的手,他受了一惊,看了看我。我涨红着脸,我还是不太习惯和他说话。
      “义父……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行。”我抓着他的手半天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宁愿要两个下贱的奴婢帮你清理,也不想义父来么?”
      我怔了怔,他的话让我不解思索,我从不认为奴婢,是下贱的人。
      “清理别人的身体,难道不脏吗?”我将他手中的毛巾拿过,身子往木桶里潜了一些,我还是比较怕他,发自内心的怕。
      他笑了笑,却笑得那么不自然,他抚过我的脸庞,摩挲着我的泪痣。
      “愁儿,你怕什么?”他看见我的反应并不高兴,义父直起身子,“我只是来替你送换洗的衣服。”
      他临走前还说:“侍婢们都在门外,洗完了就出来,她们会带你去卧房。”说罢,便掩上门。
      我整个人都几乎藏进水里,只留下一双眼睛扑腾扑腾地看着,我的心脏跳得厉害。

      夜里,我碾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这是我第一次没有人陪伴着入眠。心里想起峦州的种种不仅有些害怕与心虚。我是那场大火的生还者,那些官兵会来找我然后把我杀掉吗?义父会不会受到牵连?要是连我也死了,温家,就真的绝后了。

      我蜷缩在软床一角,一行清泪染湿了枕边,我闭上眼睛,发出轻轻的抽泣声,夏日炎热,窗外知了鸣叫不已,萤火映亮窗边,夜色迷人,我却无心赏景。我迷迷糊糊的坠入梦魇,只听见有人推开门时咯吱的声音,感觉有人睡在我的身边,用他的臂膀紧紧搂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唤道。
      “愁儿乖,不要哭。”
      我以为那是梦,或者是我母亲回来寻我。第二天醒来时身侧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个人睡的很好,只是脸庞挂着泪痕。侍婢打水进来伺候我,我便问她昨夜是否有人进了卧房。
      她只摇摇头,说没有。
      我想,那应该只是我太过想念逝去的父母而在梦里产生的幻想吧。
      可是我的潜意识却又如此清晰的告诉我,昨夜我想的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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