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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云淡风轻 ...

  •   我家门后有一片清澈的湖水。那是一条写满了苍茫的干净水域。
      春天的时候。我会悄悄溜出去,迷路了,我就沿着这片湖走,走到底,就会来到我家后门。
      夏天的时候。我会悄悄跑到湖里洗澡,冰凉的湖水触及我稚嫩的肌肤,阳光勾勒出我孩童的线条,互相扑水是伙伴们常做的游戏,那些溅起的水花在湛蓝的天空下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秋天的时候。湖边的落叶渐渐变红,晚霞悄悄地攀上天幕,紫红的霞,橘黄的云,渐渐西坠的残阳。我站在湖边,扶着枫树,不知道在等谁。
      冬天的时候。我不大出门,透过窗户隐隐看见雪光,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母亲哀怨地坐在我的旁边,她哭着将我拥进她怀里,袖口上缝的兔绒软软地抚摸着我的脸庞。我只是侧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雪。

      雪落的那样大,风吹的那样轻。有些事情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也许就这样被雪埋葬在哪一个冬天,去年,今年,明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直这样藏下去,这样骗下去。
      没人去追究这件事情,对小孩子来说,最乖的表现就是听话,不论父母是对是错,有些事情,只能选择服从。

      十岁以前的人生真好,值得回忆。脑海里就像被塞进一团雪,洁白而明亮,却又被冰冷刺激得无法抵抗。
      那一年的雪下得真好,好到把我最珍视的人给带走了。

      我小时候常做错事,父亲是个极严厉的人,母亲在家里也说不上话。我被罚挨藤条抽打,细长的藤鞭从空中骤然落下时,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等待身体哪一处撕裂一般的疼痛。
      有一只手臂将我拉进他的怀抱,我被他保护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藤条抽在他身上,他只是紧紧咬着牙,皱眉。他看了我一眼,微笑,就像一个上天派给我的一个谪仙。

      父亲抽的更厉害,藤条在他手里上下翻动,空气被打碎,大堂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二十鞭终是打满了,父亲愤恨地甩袖离去。
      他倒在我的肩膀上,背上满是长条的血印。母亲哭着将他拥进怀里,我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点也不松懈。

      家道中落,他被送走的那一天我因重病没来得及去看他。那天的雪很大,把世界埋没了,把他从我的视线里隔离了出去。

      以后的以后,父亲不再操鞭抽我。只是偶尔提起他的名字,不住的叹息。

      可惜我现在连父亲的哀息声都听不到了。他的名字,容貌,也记不清了。
      记得清的只有他为我挨的鞭痕,记得清他是我的哥哥,记得清那一年我六岁,他十五岁。

      ………………………………

      基本已经很少出门了,暮春已至,四季更换,不慎偶感风寒。
      不知哪里来的兴致,想去看看桃林。薄荷按住我不让我动身:“桃花都败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掩袖轻咳,执意从椅子上坐起来,捏着鼻子,单手托起碗咕嘟一口喝下一整碗苦涩的汤药,咂了咂嘴。
      “败了也要看。”我将目光转移到薄荷身上,勾起唇扯起一抹单纯的笑容,“药都喝完了,我可以走了么?”说完我便拉开雕花朱门,白色的光线径直闯入室内,门口的古董花瓶也亮了几分,我笑着走出去,伸了个懒腰,“天气真好,不出来真是可惜。”

      雨后开晴,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青草的芳香,在屋子里呆久了也沉闷的不得了。

      桃林就在离萧府不远处的地方,那是我前几年才发现的,算是个隐秘的地方。我以为这个地方是我的专属地盘,然而那桃林深处的惊鸿一舞,让我颇感疑虑。

      这人是谁,怎么在这?

      我是一个人出府的,往前探探脑袋,也只有那桃衣女子一人在桃林中起舞。
      我朝前挪动几步,将自己隐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女子伴风起舞,残花挂在枝头,随着女子飘逸裙裾掀起的风而颤抖着,看上去羸弱不堪。她身形纤细,身着一袭上白下红的开边石榴裙,裙边袖口绕绣着桃色的布料,细腰不堪一握。这舞姿愈发熟眼,我思索了一番,风扬起我未束的长发。

      那是桃花舞。

      “谁在哪里。”女子朝我看来,甩出手将一支梅针扎在我身旁的榕树根上,全针没入。鬓角渗出冷汗,我看清来者容颜,是步轻舞。
      她一见我,就将手伸进了袖子里,我慢悠悠地从树后走到桃林中央,她松了口气:“温公子,怎么在这儿?”

      她说话带着一口异域的音调,勉勉强强将这段话咬准了字音。
      我竟没想到她在萧府呆了这么久,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让萧隐留她这么久?快二十天了吧,不过是左臂流了点血,赖在别人家里呆这么久,看着就惹人烦。

      的确,我对步轻舞是没有什么好感,我对接近萧隐的女子,都没有好感。

      “没想到步姑娘恢复得这么快。”我的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确,就是嫌你赖在这里太久。上一次见你还面无血色唇色发白的,这一回都能跑出来跳舞了。还好你不是晋国女人。我又加了一句,“桃花舞是中原的舞蹈,步姑娘也会跳?”

      她甩了甩袖子,走近一棵败桃树,那树上的花摇摇欲坠,看上去一碰就会化成灰烬。她轻柔地摘下一朵还算完整的桃花,放到我面前:“本来不会,公子抱恙的那些天,我在府上学过一点。”

      这是学过一点的表现吗?你说出来真的有人会信吗?

      “哦呵,那姑娘倒很有习舞天分,学过一点就跳的这么出神入化。”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目光移到她手中捏着的桃花上,那花心虽然依旧饱满,只是花瓣边缘开始变得枯槁。

      “我听萧公子说,温公子的桃花舞是一绝,我很好奇也很想学,萧公子就为我请了一位授舞的先生。”她的脸颊竟然浮上绯红,将花递到我的手里,说话语调也压低了不少,“他说等我学成,就为我奏萧……”

      我尴尬的笑了笑。
      “是么……他对你很在意的样子。”
      一口一句萧公子,你虚不虚伪,恶不恶心。

      她的话语里难掩幸福,垂下头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里。情窦初开的女人就是这样,又是一个被萧隐迷住的苦悲人。
      她抬起头望着我,眼中水光泠泠,我甚至看见了自己在她眼睛里的的倒影。
      “我从没遇到过萧公子这样的好人……”我暗暗嘲笑,是你瞎了眼才觉得他是好人,“温公子,我早就知道你和萧公子的关系了……你不用这么欺瞒着自己,喜欢一个人是甜蜜又疼痛的事情。”

      我欺瞒自己什么了?我喜欢谁了?到现在,我尝过的甜头还不够?痛的还不深切吗?
      愚蠢的女人就是喜欢揣摩别人的心思,我还没有傻到跟一个女人去争风吃醋的地步。

      “步姑娘好像对他有意。”我抬了抬下巴。
      这女子看上去比我年长怎么比我还不懂事,比我还蠢。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姑娘要把握机会啊。”我拍了拍她的肩,她也许是个信奉“男女授受不亲”的人,我做此举动她竟然往后缩了缩。

      “温公子,我在此练舞之事切不要告诉萧公子。”她郑重其事地看了我一眼,又怯怯道,“珠诗一事或许坏了我们的感情,我在晋国人生地不熟,还是希望能和公子你做个朋友。”

      人生地不熟个屁,你都快把权倾朝野的萧大侯爷给套住了。我暗暗想到。

      我点了点头,握紧手里的桃花转身走出桃林。
      谁看见了步轻舞这时候眼里的神色,那种复杂的光芒下敛了多少野心与心机。
      我失落的眼神又被谁看在了眼里。

      桃林外,我一个人走得失神,手里的桃花已经被捏得不像样,我看着躺在手心里的羸弱花朵,一阵风将它吹到了对面的河中。
      无法将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人,是多么可怕又可悲。
      这桃花会飘去哪里,又被谁捞起。被谁呵护在手心里,又被人无情地踩在脚底。
      遇到不同的人,就是被扔进不同的命运里。

      萧府。
      突然觉得步轻舞说的话也有几分是对的,干脆和他坦白好了,不是一直放不下他么,他要是不想见我我可以离开这里。何必装的那么骄傲,处处和他争锋相对。
      还是想回到四年前,他把我当义子呵护着,我把他的怀抱当成可以撒娇的地方。

      家丁告诉我他在书房,只是再三问我是否真的要进去。萧府上下没人能够拦得住我,我推开他的书房门,入眼的除了萧隐,还有他怀里一个清秀的少年。

      我怔了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呆在原地浑身僵硬。
      萧隐明显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有些感到意外,他将眸子阴了下来,将他怀里那个裸着全身的少年往他怀里搂得更紧。开口时,声音有些沉闷。

      “你进来干什么,门口的家丁没有拦住你么?”

      我露出一丝不屑的眼神,假如我能笑得出来,这一刻我一定已经仰天狂笑了。我斜倚在圆柱上,看着那少年瑟瑟发抖的身子,案上物件零零散散地挡着我的视线,只能看见他隐隐约约的背部线条,长发如瀑,乌黑亮丽。大概是个很美,并且很年轻的少年。

      “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侯爷在干什么,否则我也无聊的很。”我支起身子走上前几步,笑得一脸无所谓。

      萧隐将那少年赶走:“滚!”干净利落。
      那少年颤抖着捡起地上的衣服,匆匆跑开了萧隐的身边。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一把拽住他的衣服,他诧异地看着我。我将他一拉就禁锢在怀里,伸手挑逗他的下巴,打量一番,那少年仍然怯生生地看着我。我朝萧隐邪邪一笑,放开了那少年,他吓得立马就跑了。

      “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这样不懂取乐别人的男妓你也会要么?”我挑衅地看着他,走到他跟前,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抄起桌上一本书,随意翻了几页。

      “你当年也是这样,还不如他。”他半撑着身子,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意,“我还记得某人当年哭着求我上他的样子,呵,真想再把他舔一遍啊……你说是么?”

      我翻动书页的手指僵硬下来,当年不堪入目的一幕幕场景又浮现在我面前。我按捺住自己心里的怒火,双脚交叠在一起。

      “青愁,我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他说得有些楚楚可怜,见我不理会他,就将我手里的书夺下,“你不取悦我,我找谁呢?”

      手里瞬间落空,我抬头朝他看去,冷冷道:“正常的男人都不是断袖。”

      “可因为你我才变成了断袖。”他说得有几分认真。

      “我可没逼着你上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交谈变得一句一句比一句下流。

      “青愁,你真不诚实。”他饶有兴致地扫了我一眼,我真的开始后悔进入这间屋子了。

      “我饿了,要去吃饭。”
      没错,我要赶紧逃离这间屋子和这个人。青色的衣衫轻轻扬起,掀起一阵莫名的香味。下一秒,我被他拉到他的跟前,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将我困在他的范围里。

      “我是真的饿了!”我叫嚷。

      “我也饿了,而且我要吃你。”属于他的阴影快速压了下来,我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他紧紧束缚在地上,他压着我,像辗转攻略城池一般啃噬着我的唇。只觉得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他却仍然不放过我,不让我逃跑。

      “萧公……子……”
      不知道是哪个煞风景的人跑进了屋子,一时间门外闯入的光灼痛了我的眼睛。就像在偷情一样的猛地支起身子,却被萧隐按在他半解开的外袍里。整个人都没在他的阴影下。

      “出去!”
      萧隐愤然开口,怒气冲冲地看着步轻舞,她坏了他的好事,他怎能不气。
      她惊异地有些不明真相,却乖乖地退出了书房。门外立马有了女子和家丁的争执。

      “放我走吧。”我从他怀抱的空隙里坐了起来,理了理凌乱的上衣,将他执意解下的罗带缓缓系上。

      他看了我一眼,从我身上爬起来。叹了口气。

      “被她看见了啊……”我将目光投向门外,仿佛透过这扇门,可以看到她的神情,会是什么神情呢,大概很有趣吧。
      门外已经没有了争执声。

      他喊住了伸手去开门的我,我回头,以一种平静的神色看着他。
      “青愁。”他叫了我的名字,“你变了,很多。”

      我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将看他的眼神收回,注意力全部放在门把上。我没有回应他,门嘎吱地打开,只留给他一个离去的背影。

      ……………………………………

      世界在变,就不可能再变回起始的样子。
      青愁,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同样你变了,就不可能再有我爱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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