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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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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敲打着玻璃。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辆无法发动的MINI Cooper。
楚子航将右手覆在恺撒耳后,指尖湿冷,指缝里沾满温热黏腻的液体。
“你……”他自喉间挤出一个字,声音凝固滞涩,嘴里像是嚼到了血的味道。
雨水击打在软质的帆布顶棚上,发出沉闷而锵错的声音。
恺撒伸到耳后,抓住楚子航的手,“别乱摸。”他低声警告,然后牵到身前,逐一拨开楚子航的手指,试图抹掉上面的血。
“怎么好像又是我输了……”他低笑。
“你之前刚爆过血。”楚子航低声说。这本该是一句指责,话到句尾却直坠下去。轻,却又沉。
“对爆血后果的控制,你确实比我强。”恺撒抿唇,湿冷的额发垂在眼前,看不清表情。
他们的掌心贴着,十指间是化不开的浓腥。频繁而高强度的血统精炼让恺撒不堪重负。新陈代谢的能力再强,之前重伤的阴影也依旧笼罩,再加上这次的爆血……他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喂”,恺撒重又低声说,“你先走吧。”
然后松开了手。
楚子航冷笑一声,舌下压着苦,“可能么?这种懦夫才会做的事。”
“你这样我很头疼啊……”恺撒发出一声叹息,忽而倾身,起手握住楚子航怀中的刀柄,缓缓启出村雨。
刃光冰冷,滑在他脸上,冰蓝的眸子是灰色的。
“楚子航,你还欠我一个许诺。”恺撒仔细地审视手中的长刀,“现在,到了履行它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并不响,字句却似最硬的冰锥,直直刺入楚子航脑中。
冰冷的、尖锐的。
狮心会会长的许诺,言出而必行,言出……而必践!
“恺撒·加图索,你坚持这样?”这种几近威胁的命令……巨大的愤怒攫住了楚子航的心脏,但又万分无力。如空烧的虚火,闪灭而徒然。
“我坚持。”恺撒低声说。黑色的血自耳后流出,贴着肌肤滑入浸满雨水的衬衫,“你怕我死在这里?可笑……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只不过有人一直欠着债,也该还了。”
“你……”
“但还债之前我还想问一件事。”恺撒止住了楚子航的愤怒。
楚子航拧眉。
“如果我之前选了B,会怎样?”恺撒问。
良久,楚子航终于开口,“和现在不会有任何区别。”
“好。我知道了。”恺撒微微点头,“那就更有使用这个诺言的必要了。”
“但我有我的原则。”楚子航压抑着怒气。
“你的原则……”恺撒缓慢咀嚼着字句,手指按过村雨挺拔的刀背。冰冷的质感渗入指尖,如他言语的硬度。
“是把好刀。很硬。”恺撒突然话锋一转。
然后他微微倾身,抹开楚子航湿冷的额发,左手缓缓覆上他的额头。
掌心沾血,浓腥的气味沉在鼻尖,直冲脑颅。
楚子航缓缓闭上眼,手指无力地收拢。有液体自额上流下……黑色的,温热的,浓稠的。
血坠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滑过眼睑,流下面颊……像是挂着的泪。
他听到了金发男人近在耳畔的声音,气流震动,带着天生的威势——
“但是最硬的刀,会断掉。”
“我岂没有吩咐你。
你当刚强壮胆,
不要惧怕,
也不要惊惶。
因为你无论往哪里去,我必与你同在。”
楚子航走在路上。
磅礴的雨水接天而落,无际无涯。水量丰沛充盈,像是要下到末日的尽头。
整个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上一次,他驾驶着一辆迈巴赫在雨中奔逃。暴雨如注,男人的背影如山一般坚毅,不可撼动;挥刀时水花溅起,飒若流星,如雨中搏击风暴的飞燕。
这是他每晚睡前都会复习的影像,日复一日,从未间断。他记得男人轻轻抚摸自己的头,“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
也记得男人凑在耳边低声说,“要听话!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雨水撞击地面,水声隆隆。如星辰坠地,满目刺眼的白灼。柏油马路漆黑笔直。黑色的沥青经历了君焰的炙烤,棉花一样软。
村雨被他握在右手。那个男人留给他的刀,原物已毁,刀上的杀气却一如往昔,薄戾而锋锐。
他已经失去了这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只能在每晚睡前回忆起他。那些旧日的景象,在老旧的放映机里一遍又一遍地投影,胶片都泛黄。
“我死了,别人都会忘记我,可这世界上还有你,你有一半是我。就好像我在世界上留了点什么东西。”
然后男人就将他一个人留下了。
每复习一遍,无力感便暴雨一般侵袭。如海边的礁石,潮涨潮落,每个孔洞都浸满苦涩的盐分。泪水一样的味道。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这样经历。但是恺撒·加图索办到了。
很好,他将那个许诺运用地淋漓尽致,榨出了楚子航所能想像的最大价值……果然是天生的资本家和领导者。
楚子航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真是,好的……很。
雨渐渐小了,路上积满雨水。楚子航走过一个又一个水洼,踩碎一片平静。
诺不轻许,言出必践。恺撒便是看准了他是这样的死脑筋。
于是相似的故事又要重演了?
他不敢想恺撒留在那里会怎样……仅仅是试图猜测,浑身就止不住地颤抖。
积水绵延至看不尽的远方,他最终停下了脚步;水面如镜,楚子航在反射的水光中看到了自己。
脸色因淋雨而苍白,沾着血;脊背瘦削,而挺拔如刀。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男孩了,懦弱无助,只会在事后追悔莫及。
那种无力感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他受够了。
他已经错过和父亲一起战死的荣耀。
那么现在,和同伴一起战死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恺撒躺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如发烧一样难受高热。雨声渐弱,有隐约而熟悉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恺撒本以为是自己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直到声音近在咫尺,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间恺撒恼怒至极。
车门打开的声音,楚子航坐进了驾驶座。
“你毁诺了。”恺撒从嗓子里拉扯出四个字,愤怒嘶哑。
“是。”楚子航爽快承认。
车厢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恺撒身下的真皮座椅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良久,他听见楚子航说:“我这辈子已经后悔过一次了。我不想后悔第二次。”
他不清楚子航意义何指。他也没心情探究话里的内容。恺撒现在只想骂人。非常想。
“行啊。你回来了。”他冷笑一声,笑声怒而低哑,“然后呢?两个人坐着一起等死?”
楚子航没有回答,俯身帮恺撒拉下安全带。深色的血蹭了他一身,空间狭小,呼吸和心跳声都入耳,费力而急促的,体温隔着空气都显得烫人。
“我不得不指出,你的信用度已经降到零了。”
闻言,楚子航皱眉,伸出干净的手背抹了抹恺撒的侧脸。
然后他坐回驾驶座,缓慢地开口:“MINI Cooper自1957年推出以来,车型结构并没有大的变化,是大众所熟悉的车型。”
恺撒心想谢谢不用你向我科普我的车有多好多经典。
“不过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楚子航开门下车,绕到车前,一把掀开熏得发黑的汽车前盖。
看完发动机后楚子航回到车内。
“你想怎样?”恺撒哑着嗓子问。
“我走了很远路,然后觉得很累。”楚子航说,“这里好歹有一辆车。”
恺撒听楚子航慢慢说下去。
“回来的时候真的是很长一段路。想了很多。有很重要的人对我说过的话,也有你的。”楚子航顿了顿。
“我可没让你回来。”
“不回来的话我会后悔。”楚子航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恺撒哑着嗓子,一字一顿,“你搞得我像个白痴。”
楚子航系上安全带,“话都留着回去再说吧。”
恺撒一愣。
“不就是辆汽车么?”楚子航淡然道,“之前的迪里雅斯特号深海探潜器,可比这个麻烦多了。”
“内燃发动机的工作原理,是汽油点燃后在汽缸内发生爆炸,带动连杆和曲轴。”楚子航放开手刹,缓缓阖上双眼,眼角的青筋如蛇一般躁动。“爆炸而已。虽然频率要求很高,但只是小范围的话,我还是能做到的。哪怕没有燃料。”
然后恺撒听到了前方发动机汽缸内震动的声响。
“但爆炸的具体位置可能不够准确,这辆车你比较熟悉。麻烦你听一下声音。”
“你赢了。”恺撒阖眼,“什么时候想到的。”
“刚才。”
话音落下,楚子航骤然睁眼,眸光如黄金般流淌!
发动机四个汽缸内的活塞在爆炸的驱动下开始疯狂地上下。恺撒吊起精神仔细听辨,指点楚子航逐一调整位置。前盖中的声音终于逐渐稳定了下来,像是正常情况下汽车轻微的震动声。
楚子航一脚踏下油门。
轮毂转动,橡胶轮胎摩擦地面,汽车缓缓向前。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手上青筋暴凸。这种言灵的发动方式极耗精力,他只希望能撑到他们找到出口。
车速越来越快!
雨已经停了,发动机在言灵·君焰的驱动下发出高亢的轰鸣。车轮破开积水,碾过路面的残肢,雨水混着死侍们的血,溅起半米高浑浊的水花,像是汽车两侧黑色的双翼。
“你赢了……楚子航。”恺撒缓缓闭眼,耳畔俱是风声。
看到光的瞬间,楚子航的眼角猛地颤动。
那种细微的、无法言说的光亮。微弱却极易分辨,带着现实世界的、与尼伯龙根中迥然不同的气息。
是出口。
他终于没让自己再一次后悔。
路明非在将近凌晨时再次接到了楚子航打给他的电话。电话中的声音充满疲惫,语速极慢极缓,每个字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量。
挂断电话后,路明非立即赶到了楚子航所说的地点,远远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MINI Cooper。车身被熏得焦黑,前盖变形,油漆掉色。
路明非扑到车旁。
楚子航把车窗降下。车内也是一番车祸般的景象。
“师兄……”路明非喊了一声。
“我没事。”楚子航疲惫地挥手,“你去那边看一下恺撒……”
路明非扒着车窗,声音发颤,“你的脸上,还有衣服上,都是血。”
“没事。”楚子航抬手要擦,才发现手上也满是干涸的血迹。
他转头看向右侧。恺撒安静躺在副驾驶座上,金色的额发挡住了眼睛,衬衫前襟上一片骇人的暗红,浑身湿透,身下的真皮座椅流满黑色的血。
恺撒……他默念道。
一旁的路明非满脸焦急,却不敢动。楚子航很想向路明非解释发生了什么,但他实在太累了。
“我真的没事……”他安慰路明非,“不是我的血。”
“师兄你说什么?”路明非终于冷静了下来,拉开车门,凑近了听。
楚子航浑身脱力,眼前有无数的黑点躁动,再一次低喃,“这些都不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