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Chapter 18 ...
-
楚子航一出餐厅便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后座。
“沿着延安东路慢慢开,不要上高架。”他低声吩咐司机。对方听了他的要求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言,抬手按下了红色的计价器。
出租车沿着黄浦江一路北行。
晚高峰还没有过,道路上挤满了车,走走停停,侧灯和尾灯明明灭灭。楚子航坐在后座,膝盖以下全是湿的,裤管湿哒哒地滴着水。他感到很抱歉,却没什么心情做些力所能及的挽回。他的唇抿成一条极硬的线,窗外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冷的。
出租车拐上了延安东路,上方就是横贯上海东西的延安高架。司机按照楚子航的吩咐向前。雨停了并没有太久,路面还是湿的,水洼平摊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反射着迷阵般或红或黄的汽车尾灯光。
开了大约两公里后,楚子航突然出声,“就在这里下。”
“这里不好停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乘客。
但楚子航似乎并不在意,直接伸过一张整钞,低低地说了声“不用找了”,然后在车子因拥堵而停下的间隙拉开车门,一步跨了出去。
楚子航站在积水未干的延安东路一侧。前前后后都是车,他理了一下包,逆着缓行的车流往回走。
不出十几米,一个空荡荡的高架路匝道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楚子航停了下来,双脚浸在湿透的球鞋里,冰冷的水沿着神经末端一点一点凉上来。
车流缓慢地前行,越过这个站在路边的少年。除了他,似乎没有人看得到这个入口。惨亮的汽车前灯向他晃了一下,楚子航伸手去挡,却发现几米外的入口处依旧一片漆黑。光线似乎被这个诡异的空间吞掉了。几米之外横亘着的是一个照不亮的世界。
背后的那个印记慢慢地热了起来,像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抚在背后,一如他以前历次进入尼伯龙根时那样。
一种无力感将他从头到脚地罩住。
实在太像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命运的恶作剧或仅仅是巧合。当年的那个路口离这里有上百公里的距离和以年记的时间。他忍不住抚了抚身后的长刀,按在坚硬的刀鞘上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刺眼的灯光掠过了这片区域,他再次回到了路边的阴影里,化成一笔浓黑的影。片刻后,这片墨影挺直了脊背,无声地迈上那条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坡道。
整个世界忽然静了下来,楚子航沿着道路正中的白色分道线向上走。身后的光在进入的瞬间湮没了。往后看,黑沉一片。
这段坡道并不长,楚子航踩着湿透的球鞋站在空荡荡的高架路正中。
没有风,空气中的水汽浓得像能直接凝结成雨,鼻尖是无比熟悉的味道。入口已经消失,整个世界只下了这条笔直的路。
远处有成对的白光缓慢地扫过来。
楚子航眯眼望向光源。是汽车的前灯。惨亮的灯光让他感到一瞬间的惊惧,似乎那辆迈巴赫即将从脑内冲出。车里的人也看到了他,连续三声鸣笛,声音脆亮,远远地传过来。
……是恺撒的那辆MINI Cooper。
楚子航心中惊疑略定。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他拉开低矮的车门,钻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恺撒坐在驾驶座上,身上还是下午时的那件衬衫,左襟上暗红的颜料铺开一片,“不过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你。”恺撒吸了吸鼻子,一天之内,他连续两次撞上了天上掉的馅饼。第二次还是连人带车被砸中的。
楚子航没有回答。看到恺撒没事的瞬间他微微松了口气。他还是不太习惯和恺撒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话,即便他们都默认那一声枪响意味着某些事情已经被抹掉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不自然。
于是他避开这个话题,试图淡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有。”恺撒发动汽车,窗外的景象开始缓慢地后退,“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一个人在这里飙了一个半小时的车。”
“然后恰好遇到刚上高架的我?”楚子航表示这个概率太可疑。
“你以为是恰好遇到?”恺撒嗤笑一声,“就算刚才错过了,只要你不走动,五分钟后我照样还能在同样的地点遇到你。”
楚子航一愣。
“因为我们脚下的这条路,根本就是个死循环。”
楚子航闻言,眯眼望向前方的柏油路。“但是这条路……它很直。”如果按恺撒所说,他们确实能在五分钟内回到同一个地点,那么,这条路应该能在肉眼上看到一点弯曲的迹象。再或者,在离开上车地点两分钟后,他们至少也该遇到一个转弯。
恺撒示意楚子航看路边,“注意这个有凹陷的护栏。”
然后他把速度推到了最高,窗外的风遽然加速,刮过黑色的顶棚和透明的车窗,轻巧的车身在空无一人的高架路上飘忽如一片叶。
不出五分钟,恺撒再次指向窗外,车速慢了下来,“我们又回来了。”而这期间他根本没有动过方向盘。
恺撒看了一眼一脸诧异楚子航,嘴角弯起一丝奇异的笑,“它就是一条笔直的路,一个笔直的……死循环!”
尼伯龙根的物理法则太过诡异,恺撒本以为之前日本东京夜之食原中那幅混乱奇异的景象已是极限,没想到在这里,他遇上了更加扭曲诡异的空间。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他尝试了用各种速度奔驰在这个诡异的循环上,就差自己亲自下去走一圈了。
“学院里研究非欧几何的教授要是进了这里,大概会激动地疯掉。”楚子航极快地接受了这里的物理规则,冷静地评价。
“比起那堆老头子。我更关心我们该怎么出去。”恺撒一向认为学院里的那帮教授和自己毫无关系,“各种速度都试过了……虽然路上没人开起来挺爽的,但我还不想在这里飙车飙到天荒地老,油箱里也没那么多油。”恺撒看了一眼油量表。
楚子航皱眉。他和恺撒现在的状况,就像被困在一个密室逃脱的游戏里,一般都冠有“全世界只有500人能从这个房间走出去”诸如此类的噱头。可如果真的是这种互联网上一搜一大把的游戏,楚子航有绝对的自信位列500人之列。但尼伯龙根这种地方,别说出去,进来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
“大概……没触发通关剧情?”想了半天楚子航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
恺撒未置可否。
顶棚上突然传来轻微的撞击声。是雨水落在上面的声音,闷闷的。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前奏,紧接着,击打声骤然磅礴,如教堂管风琴发出的宏大奏鸣。
雨幕轰然落下。
“下雨了。”楚子航喃喃。似乎带着一丝预料中的……期待。
“怎么?”恺撒奇怪楚子航为何要特地强调这点。
“没什么。”楚子航将村雨横于膝上,指腹缓缓摩挲刀柄上包裹的鲛皮和黑色的棉质绕带,鞘口的刀镞和飞羽反射着冷光。MINI Cooper的车厢十分窄小,一柄长刀横过,立刻就去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雨水落在两旁的车窗上,被速度拉成细长的水线,斜斜地划过透明的玻璃。他随手从储物盒里翻出一张CD塞进碟机。普契尼的歌剧。悠长的咏叹调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时而盘旋而上,时而低落婉转,如明艳的花瓣自枝头凋落,于雨中兀自单薄地颤动。
前挡风玻璃上溅起白色水花,雨刷整齐地落下,抹出明亮刺眼的扇形,又被四溅的雨水破开。
晦暗不明的光线在他的脸上铺开,那些原本锋利的线条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但那丝锐利的杀气,却随着雨水的泼打愈发明晰。
女声依旧在吟唱,旋律愈发哀婉,管弦乐队的伴奏厚重低沉,伴随着窗外的风声。
“来了。”楚子航低声说。
恺撒紧握方向盘,缓慢地舔过牙齿,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有轻微的金属擦刮声在车门上响起,细密的,如蛇般潜行。某种毋庸置疑的东西正围绕着他们,飞速前行。雨幕隔绝了它们的身形,但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便是连铸铝的车门也挡不住。
车窗外忽然亮了起来。惨白的、水银般的光穿透泼天的雨幕渗进来。车窗外传来沉闷的、催促一般的撞击声,没有掌纹的手拍在满是水痕的玻璃上。
楚子航眼角的青筋飞快地抽动,耳中嗡嗡作鸣——
“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每一句……”男人的手抚着楚子航的额头,掌心温热,“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只有你。”
一如他多年反复温习的景象,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和从未湮灭的念头,因为这个太过巧合和相似的场景,重新熊熊燃起。
唱机里,高吭的女声唱出一声颤音,夹杂着丝丝电音。接着,一声短促的电流啸叫,歌声戛然中断。
如夏日里最后一朵花的颓败凋落,宣告着整个季节的轰然结束。
恺撒将车停下。周围的黑影像是嗅到了腐肉的老鼠般,兴奋地凑了过来。
“我可没时间陪它们玩你追我逃。再说……”恺撒拉下手刹,“我还得留着点油开回酒店睡觉。”他抚了抚表带,然后伸手从后座拽过装满子弹的黑箱。拨开铜扣,整齐的含汞子弹闪着森冷的光。
楚子航转头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的雨,但外界的一切于他却无比清晰。那些恶心的东西站在漆黑的暴雨中,金黄的瞳色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幽怨地亮着。关于那个男人的回忆接踵而至。他的眸子比恺撒更冷,黄金瞳里满是金属的冷厉。
恺撒将成排的子弹逐一填入□□的弹匣,动作匀速干净。车窗外的那些东西开始贴着车门游走,像是一场阴森盛大的弥撒。
“好了?”楚子航低声问恺撒,嗓音低沉,似要撕裂喉咙。
两下急促的上膛声。恺撒一把推开车门,枪声在车门外直接炸响。
楚子航从另一侧跨入漫天的暴雨中。雨水兜头浇下,他挥出一记割草般的横斩,一泼成圆的墨色随着磅礴的雨声砸在柏油路面上,立刻被冲刷地干干净净。
水银色的白光愈盛,散射在空气中,惨亮的白。雨水浇在楚子航的脸上,沿着眉骨流淌,在眉尖凝滞为杀气。
“爸爸。”他喃喃,然后毫不犹豫地提升了自己的血统。雨水冲刷着御神刀的刀刃,刃光白澈如新雪。
“喂,这就是所谓的触发剧情?”恺撒在枪鸣的间隙扬声问道。他背靠车门,将子弹连续送入死侍成排的身体里,黑影们乱草般哀鸣着倒下,眉心的弹洞中流出汩汩的黑血。
楚子航拧眉,村雨挥出一刀力斩,带出一声清厉的刀啸。
恺撒权当这是回答,回头扫了一眼。水银色的光劈在对方脸上,眉锋凌厉,杀气攒聚,挥刀时眼底燃着火光。
恺撒无声地笑了。
很好。是他喜欢的那个楚子航。
担心尽卸,恺撒转而专心对付面前的死侍。镰鼬扑飞,将声音带回。雨声隆大,夹杂着似哭似笑的低吟,从无数的角落发出,好像整个世界都充满着这种东西。
“新鲜的血肉啊……”
“……渴啊……”
他们被包围了,前排的死侍在狠厉的进攻中倒下,后面的死侍立即挤挤挨挨地凑上来。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智慧,只有本能;或者说他们所谓的智慧就是用群体战术把猎物围死。雨水洗刷路面,黑色的血被稀释,沿着地面的隙缝铺陈横流。
“总觉得有点多啊。”恺撒微觉头疼,抬手一枪托砸烂了一只死侍的头骨,声音锵然,脑浆四溅。
他深吸一口气,血统精炼!
寄宿在他脑中的镰鼬们瞬间狂暴起来,一个森然的领域骤然展开,雨水打在上面,被巨大的气流吹向四周,飞溅出一片圆形的光亮。吸血镰们嘶鸣着扑向领域中的黑影,薄而利的爪切过死侍们的身体,痛苦的号叫声此起彼伏。
楚子航兀自吟出龙文,君焰的领域在雨中炸开,雨水瞬间蒸发,如雷一般轰鸣。高温被镰鼬带起的气流吹远,如野火燎原,火光一旦沾到死侍们身上便再也无法熄灭,在气流的作用下甚至……欲盛!
楚子航一愣,然后瞬间领悟。
能让火烧得更猛烈的,只有风!
“恺撒。”他低吼一声。
恺撒挥枪击退一个黑影,“试一试?”
楚子航点头。
恺撒翻身跃过死侍们的残体,吸血镰们纷纷飞回,像傍晚时归巢的鸟。
“一次搞定。”他站到楚子航身旁,语气是一贯的自信张狂。
楚子航沉下刀,黄金瞳缓缓阖上。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奔流,然后……开始全力地吟唱。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围绕着他们,开始急剧翻涌。
不……是两股!
恺撒嘴唇开阖,随着楚子航一并吟诵。如歌剧中华美的二重唱,歌声相合,雄浑壮阔!
细密的鳞甲自皮肤中探出,如冬眠后苏醒的蚁群。青黑色的鳞片森然,随着力量的积聚迅速爬满全身的皮肤。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自喉间爆裂,楚子航遽然睁眼,金色的眸光大盛。
言灵·君焰,爆发!
言灵·吸血镰,爆发!
炙热的气焰骤然炸出!翅翼遮天,火焰随着镰鼬们带起的气流急速扩散。两个言灵的完美叠加,视野中一片炽烈的白光。业火席卷,烈焰焚天!
两个人倾尽全力,高热和骤然爆发的气流如同一枚极烈的炸弹,伴随着爆炸般的巨大声响,落下的雨水全部蒸发,白色的雾气如火焰般腾起。
周围的死侍们随着炸开的高热呈放射状倒伏。镰鼬们将君焰的力量带到风之所及的地方,一个广阔的、骇人的领域!
连绵的火光。
终于,巨大的力量散去,极目之处只余焦黑。
黑血自死侍们破开的血管中流出,又瞬间干涸,漆一般黏在柏油路上。
雨水浇在高温炙烤过的躯体上,“咝咝”作响。残肢遍地,沿着笔直的公路向前铺延。
噩梦一般景象。
“搞定了?”恺撒问。
楚子航缓慢地点头。
力量释放完毕,鳞片自皮肤上缓慢褪去。他们又一次使用了爆血。血液的浓度再一次提升。
楚子航退后几步,靠在车上。MINI Cooper原本考究的车身漆面一片熏黑。
他试着活动手指,一切还在正常的、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他仍是幸运的,还没有坠下血统精炼的深渊。
“泡了一天的雨真冷……”恺撒缓缓后退,然后伸手按了按楚子航的肩。
“没事吧?”楚子航顺势扶了他一把,低声问。
恺撒没回答,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躺了进去。
楚子航坐进驾驶座,脱力般仰靠在座椅上,手背轻触额头,微微地喘气。许久之后,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稳,他坐直了,拧动钥匙,试图发动汽车。
发动机点火,仪表盘上的指针逐一亮起。三秒后,忽然熄灭。
车里暗下去的瞬间,油量表的指针落在了表盘的最左端。
恺撒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漏光了?”
那些东西趁他们不备,潜行到车底,用尖利的指甲划开了油箱。原本不多的汽油在战斗的开始就漏了一地,在如注的暴雨中,随着水流在路面上漫开一片,而气味全被雨水遮盖。
楚子航坐在驾驶座上沉默。
车外的雨渐渐小了,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没有雨刷,雨水砸在玻璃上,水沫四溅,一片模糊。
“总是能出去的。”楚子航的声音干涩喑哑。
“嗯。”
“走也要出去。”
“嗯。”恺撒笑了笑。
“那就……”
“喂,”恺撒打断了他,“我说你就先走吧。”
楚子航侧身,车内没有光亮,恺撒整个人湮没在漆黑的阴影里。
他心中一滞,伸出右手,缓缓触上恺撒的脸。恺撒的额极烫极热,连皮肤表面的雨水都是温的,太阳穴下的血管擂鼓般跳动,雨水顺着头发流下,一片冰凉。
一股热流自发根处涌出,从楚子航的指间流过,然后沿着恺撒颈侧的肌肤滑进浸透雨水的衬衫里。粘稠的,带着人体才有的温度。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