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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荣 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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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逸,官不怕大就怕管,他毕竟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有些事情没必要太认真。”周波好言相劝。新转播大楼设计方案讨论会刚刚结束,裴逸再次与聂超意见不合,聂超没说什么,但脸色非常难看。
裴逸背着手眺望窗外,仿佛没有听到周波的话。良久,缓缓回转身:“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
“你觉得四号方案合适?”
“不是最好的,可……可也不见得不行嘛。”周波明显底气不足,聂超看中的四号设计方案,建筑外型新颖独特,但并不实用,而裴逸属意的二号方案,外表虽不华丽,却非常符合转播工作的实际需要。事实上,在刚才的会议发言中,周波也是支持二号方案的。
“既然有更好的,为什么要退而求其次?”裴逸执着的眼神中多少带着点无奈,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和那人针锋相对。
“你不能只考虑工作,也要为自己着想。汪台快退休了,很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聂超仗着上头有关系,嚣张得很,你老这么不顺他的意,就不怕……”
裴逸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周波见了皱起眉头:“你也学学人家明哲保身好不好,前途要紧啊!”
“前途?”裴逸眉梢儿一挑,“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无水小河干。如果任由他这种人毁了海天卫视的前途,我又哪来的前途?”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是怕他……”周波急得咬牙。
裴逸笑了,在尔虞我诈的职场里,能有周波这样肝胆相照的同事、朋友,实在很幸运。“谢谢你的提醒。地球没了谁都照样转,海天卫视能有今天,靠的是良好的制度和优秀的员工,而不是裴逸这个人。”
“你傻呀。制度是人定的,人变了,制度往往也会跟着改变。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领头的要是个孬种,底下的人还能好到哪儿去?”
“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那号人成不了气候。”裴逸微笑着拍了拍周波的肩膀,“扯远了,走,飞絮今天录样片,看看去。”
周波轻轻叹了口气,和他一道走出办公室。
……
省第一人民医院。
经过三次会诊后,邝云飞决定从心脏外科、内科、麻醉科等抽调骨干组成医疗护理组,完成该院四年来首次心脏移植手术。对于由谁主刀,大家各有看法。刘也身为心脏外科的主任,本该当仁不让,偏偏他技艺平平,不敢挑大梁。乔泱留学美国多年,对国外心脏移植领域的先进技术非常了解,回国后又曾多次主刀同类手术并取得成功,是最理想的人选。然而邝云飞有自己的考虑,乔泱在业内声名显赫,请他来主要是为了培养省医自己的技术力量,而不是让他展示实力。虽非主攻心脏科,但身为胸腔外科权威,邝云飞对治下的心脏外科近年来毫无建树耿耿于怀,希望借这次移植手术的机会,振一振心外的声威。因此,主刀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心外自己的医生。而刘也却力主由乔泱主刀。在他看来,乔泱是过路神仙,再怎么让他不自在也总有走的一天,由乔泱主刀,手术成功后即使光芒大部分落在他头上,心脏外科多少也能沾点好处,只要有了荣耀,科里的种种问题就不会有人注意。万一手术失败,也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如果让科里的医生主刀,成功了,对他的地位是一种威胁,失败了,他作为主管要承担风险。于是,乔泱的意见成了关键。
“李医生是主治医生,对患者的情况最了解,又有过硬的技术,我认为由她担任主刀最合适不过。至于我,如果有需要,可以担任手术指导。”乔泱语调不高,却掷地有声。
邝云飞在心里暗夸了这学生几百遍,他郑重地问寞桐:“李医生,你有信心么?”
寞桐看了看邝云飞,又看了看乔泱,后者朝她浅浅一笑。“有!”寞桐用力点了点头。
邝云飞露出满意的笑容,宣布三天后实施同种异体原位心脏移植手术,由李寞桐主刀,乔泱参与指导。
……
“精彩!精彩呀!”周波一进门就乐呵呵地嚷嚷。
裴逸正坐在桌前看一份财务报表,抬头不解地问:“什么精彩?”
“全台健身舞大赛呀。伍翩翩、齐乐乐她们得了冠军!你没去看真是损失,综艺中心那帮人之前牛皮哄哄的,现在歇菜了吧,还专业人士呢,哈哈。”
见周波得意得手舞足蹈,裴逸也笑了:“咱们新闻中心的人本来就多才多艺。”
“几个丫头拿了奖金今晚要开庆功会,请我们一块去呢。”
“你跟她们说,奖金自己留着,晚上的开销我给报,玩得开心点。”
“你不去?”
“你去吧,我晚上有事。”
“嗤,人家主要是想请你,拉我当个陪衬罢了,真是不解风情!”周波故意板起脸。
裴逸撇了撇嘴:“别开玩笑了,寞桐今晚值班,我要去看看她。”
“哦哟,模范丈夫,去吧去吧。”周波无奈地摆摆手,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对了,听说省一要做心脏移植手术?”
“嗯。”
“沈烨说院方放了消息出来,却不肯透露细节。怎么样,你总知道点内幕吧?”
裴逸想了想,道:“人命关天,手术前还是少说话为好。”
……
“记住,下腔静脉要多留一些……左心房要留得充分才好移植……手术时窦房可能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那无关紧要,不用管它……”乔泱指着手术录像提醒寞桐。由于患者有长达20年的心脏病史,情况危殆,心脏移植难度大,治疗小组在乔泱指导下,制定了周密、细致的手术方案。对寞桐的能力,乔泱有绝对的信心,但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主刀移植手术,有些细节还是要反复叮咛。
两人又研究了将近一小时,乔泱道:“好了,就到这儿吧,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哥,谢谢你。”寞桐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支持我。”
“我只相信责任心和实力。”乔泱淡淡地笑了笑。
“裴逸……”休息室外的走廊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寞桐低声唤。
裴逸嘴角勾起好看的弧线,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
“这是什么?”进屋坐定,看着他捣鼓,寞桐低声问。
“鸡汤。”裴逸唇边噙着笑,“妈妈说你要做大手术,得好好补补。”说着盛了一碗递给寞桐,“趁热喝吧。”
寞桐接过慢慢啜着。
“手术……准备得怎么样了?”裴逸轻声问。
“挺好。”寞桐边应边细细打量裴逸,“这两天我不在家,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真的?”
“真的,不信你问妈妈。”
“胃……有没有不舒服?”
想起昨天半夜里痛醒的事,裴逸笑了笑:“没有。”
“没骗我?”
“哪敢呀,真的没事,放心好了。”
寞桐没再说话,放下汤碗,轻轻抱住裴逸。
“怎么了?”裴逸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问。
寞桐将头枕在他肩上,半晌才低低道:“想你了。”
裴逸拥紧了她:“紧张么?”
寞桐知道他是指手术的事,轻道:“有点。”
“一定会成功的,”裴逸缓缓捋着她的长发,“你是最好的医生。”
……
“手术刀,纱布,钩子……”无影灯下,寞桐冷静、清晰地发出一个个指令,“开胸器。”随着旋钮发出的轻微声音,患者的胸腔被缓缓打开。寞桐抬头看了乔泱一眼,他镜片后温和深邃的双眸写满鼓励与信任,让她心中倍感踏实——一场生死战斗开始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寞桐最终完成心脏大血管的连接吻合,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秒、两秒……那颗健康的心脏在大家的注视下终于缓缓恢复跳动,并且越来越有力。寞桐盯着那颗平稳有律跳动着的心脏,激动得有些发呆,直到乔泱轻柔的声音传来——“成功了”,抬起头,目光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底顿时一阵潮热,此刻,两条生命复活了!
整台手术历时三个小时,其中完成移植心脏连接,让移植心脏复苏、跳动的过程只用了一小时零五分!由于手术过程失血少,患者没有输外源血或血浆,创下心脏移植手术无须输血的奇迹。
“省第一人民医院心脏外科专家成功完成“换心”手术……换心过程仅用了一小时,全程无须输血。创下心脏移植手术时间最短,手术过程失血最少,术后出血引流量最少,无任何并发症等多项国内新纪录,标志着我省在心脏移植领域获得重大进展……”裴逸坐在编辑房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关于寞桐手术成功的报道。寞桐虽然不是头回上电视、报纸,却是第一次成为众多媒体关注的焦点。和医院里淡定、果敢的她相比,镜头里的她略显拘谨,却不失从容,言辞谦逊得体。裴逸静静看着,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对于名利,她和他一样,极为淡泊。他兴奋,因为她再一次打败死神,挽救了一条生命;他骄傲,因为那个完美诠释“白衣天使”含义的人是他的妻子;他心疼,因为过去三天,为应对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她一直守在患者身边不敢懈怠,还要接待一家接一家的媒体,那是医院指派的政治任务;他还有点失落,因为他只能远远看着她,就像手术成功当天,他站在角落里看着被闪光灯包围的她一样。好想给她一个拥抱,好想让她靠在他肩头休息一下,却没有机会。“逸,我成功了。” 寞桐是个习惯将所有情绪隐于淡漠的人,这次,她终于在第一时间将心中的兴奋向他宣泄。那日,当她明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他激动得有些哽咽。
病人的恢复情况很好,没有出现任何并发症,术后第二天就能下床活动了,现在在净化空气隔离室内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查完房,寞桐长长吁了一口气,连日来充满心底的紧张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倦意和孤独。这些天,她好像总被许多人注视着,这种状况令她很不习惯甚至厌烦。那天下了手术台,还没来得及跟乔泱说上几句话,就被刘也叫去见记者了。透过人群的缝隙,她好像看到裴逸站在远处对她微笑,好想过去抱着他,却不可能。接受移植的患者醒后,各种各样的采访更是接连不断。和她一起站在镜头前的,总是心外主任刘也,那个人不断强调他领导下的心脏外科如何重视人才培养,如何尽力为年轻医生创造发展条件等等,唾沫横飞令人生厌。而对手术成功起了重要作用的乔泱却从未在媒体前露面,寞桐只是偶尔在病房见到他,看到他脸上柔柔的笑意。她知道,乔泱在刻意回避,这也是医院方面的意思。寞桐有些迷茫,当她需要支持和帮助时,裴逸和乔泱都坚定地站在她身边,可当耀眼的光芒照向她时,那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默默退走。其实,成功只能带来一时的欢愉,她真正渴望的,是亲人温暖的怀抱。
脱下白大褂,寞桐匆匆离开休息室。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和裴逸在一起。
“李医生,一会儿C报的记者要来采访……”刘也在走廊里叫住寞桐。
“我要回家。”寞桐淡淡说了一句,也不理会他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大楼。
……
裴逸没想到会在李灼岩的小楼里见到乔泱。这几天,寞桐身边很热闹,这让裴逸想到了孤寂的李灼岩。这日下了班,他买了岳父爱吃的小菜,打算陪陪他,隔着老远就听到老人爽朗的笑声,进了小院发现老人正跟一名清俊的男子说话,那人竟是乔泱。
见到裴逸,李灼岩更高兴了,拉着他坐下:“正说你呢,快来快来。”
裴逸微笑着朝乔泱点点头,问:“说我什么?”
“夸你呢。”乔泱笑道。
“这是乔泱,你见过了吧?”李灼岩乐呵呵地插话,“他爸爸跟我是老战友。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娇柔得像只小猫,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多少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啧啧,一表人才啊。”
“伯父……”乔泱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你别不好意思,我当着裴逸的面从来不说假话。”李灼岩笑道,“哎呀,以前人家老问我,说老李你怎么就生一个女儿呀?我说,生女儿有什么不好?我闺女,人品好、医术好、眼光也特别好。瞧瞧,给我选个女婿都比别人的强几百倍。什么叫一个女婿半个儿?这个,”重重拍了拍裴逸的肩膀,“就是我儿子,比亲儿子还好。”
“爸爸……”这回轮到裴逸不好意思了。
李灼岩一手拉着裴逸,一手拉着乔泱,朗声道:“小桐做成了那么难的手术,你们又一起来看我,今天真是高兴啊!来,咱爷仨好好喝两盅。”
“爸,乔泱他……喝酒?”难得老人家开心,裴逸本不想扫他的兴,可还是有点担心。
“喝一点没关系的。”乔泱感激地笑了笑,“倒是主角不在不合适,打电话叫寞桐来嘛。”
听了这话,裴逸和李灼岩同时僵了一下。
“小桐……恐怕没空吧。”裴逸吞吞吐吐。
“我出来之前去看过,那名病人情况很好,寞桐在医院呆好几天了,也该回家了。”见裴逸还在犹豫,乔泱笑了,“你呀,就是太宠她,我来打。”说着就拿出电话拨起来。
裴逸想说什么,忍住了,偷偷看了看李灼岩,他眼中渴望与不安交织。
“等你过来开饭呢,快点啊。”乔泱笑着挂断电话,抬眸看向裴逸,对他诧异的表情颇为不解,“怎么了?”
“小桐……答应了?”裴逸不敢相信。
“是啊。”想了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两个就是太在乎对方,老是猜来猜去,生怕做了什么事让对方不高兴。其实有时候事情未必那么复杂,只要说出来就好,对不对?”
“也许是吧……”裴逸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几许忐忑,几许期待。
当寞桐走进小楼时,李灼岩百感交集,裴逸惊喜之余心中升起某种异样的感觉,这些年来,他想尽办法都没能让寞桐踏进这个家门半步,今天乔泱不过是一通短短的电话,就打破了寞桐的禁忌,这究竟说明了什么。
寞桐眸中的情绪十分复杂。如果说她对父亲没有一丝一毫的牵挂,那是假的。当荣耀降临时,她也曾想起过父亲。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冲不破那道禁锢她的防线——“嫁给你父亲,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不幸”,一生隐忍的母亲,从未当着她的面抱怨过父亲半句,却在临终前淡淡地留下这句话,如利刃般在她心中划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不能原谅父亲,否则就对不起含恨而逝的母亲。乔泱对寞桐而言,与亲人无异,从小到大,两人无所不谈,后来即使天各一方,苦闷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给他写信或打电话。然而对于父母的事,她从未提及。那是家事,是难以启齿的痛苦。乔泱来海天市后,多次提出要拜访李灼岩——曾在战场上救过乔父性命的人,寞桐都找借口推了。刚才接到乔泱的电话,寞桐的心在一瞬间百般争扎,最终还是妥协了。她不想让乔泱难堪,也许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她,其实也很想念父亲。
这顿饭,因为有乔泱,并不沉闷。寞桐保持着一贯的淡然,但不冷漠。李灼岩颤抖着手往她碗里夹了许多菜,寞桐也没有拒绝,慢慢嚼着,吃了个干干净净。也许是看到乔泱勤快地给李灼岩夹菜,寞桐竟然学着他的样子,默默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父亲碗里。那一刻,裴逸清楚地看到了李灼岩眼中涌起的水雾。老人家很开心,开心得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裴逸由衷感激乔泱,却又有些莫名的颓丧,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不可能,只是自己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