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焰火》雨夜千寻

17、搓 板

　　楚沐昀打壁球很少能赢裴逸，偏偏不甘落后，屡败屡战，乐此不疲。可是今天的裴逸判若两人，战局刚刚过半，他就举手投降。
　　“搞什么嘛，没状态早说呀，扫兴！”楚沐昀看了看喘着粗气朝场边走去的裴逸，一个劲地摇头。
　　“让你赢还有意见，真难伺候。”裴逸疲倦地坐下，撇了撇嘴。
　　“你也输得太爽利了吧？简直不堪……”楚沐昀还想说什么，打住了，因为裴逸看上去不太对劲，别人运动后满面红光，裴逸却脸色发白，“你怎么了？不舒服？”
　　裴逸微皱着眉闭上眼睛摆摆手：“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是不是胃又疼了？”楚沐昀上前拉住他的手，只觉又湿又凉，后悔莫急，“你真是的，不舒服就别陪我玩嘛。”
　　“没关系，难得出来……”裴逸睁开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再不运动要生锈了。”
　　“别说话了，药呢？”
　　“没带。”裴逸笑得有些无奈，他至今没有随身带药的习惯，“你帮我弄点吃的来吧。”
　　“吃的？”
　　“嗯，吃点东西会好受些。”
　　“哦，我这就去，你忍一忍，很快。”
　　大约五分钟后，楚沐昀拿着面包跑了回来。
　　“这个真的管用？”见裴逸慢慢嚼着，楚沐昀不放心。
　　裴逸点点头。
　　“叶语泠怎么说？没点好转？”楚沐昀边说边递了杯温水给他。
　　裴逸接过，没吭声。
　　“情况不好？”楚沐昀紧张起来。
　　裴逸沉默半晌才低低道：“她说要做手术。”
　　楚沐昀一惊：“这么严重？那寞桐怎么说？”
　　“我没告诉她。”
　　“不是吧？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她？”楚沐昀张大了嘴巴，“为什么？”
　　“我不想让她担心。”
　　“拉倒吧，不说她就不担心了？她迟早要知道的，哪天知道了不是更担心？你这叫什么逻辑？”楚沐昀一脸不以为然。
　　“我害怕，总可以了吧？”裴逸没好气地说。
　　“怕什么？怕她打你？没想到你家寞桐除了不苟言笑，还有暴力倾向。难怪你会生病，原来是被她虐待。”楚沐昀深表同情。
　　“你打住，打住！胡说什么呀？什么暴力倾向？什么虐待？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裴逸简直哭笑不得。
　　“什么电视剧，是真人秀！利绮珊那悍妇就经常虐待我！”楚沐昀义愤填膺地说着，那模样叫裴逸看了忍俊不禁。
　　“你不信啊？咱俩可是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就一块玩的哥们儿，我骗谁也不骗你呀。那婆娘一生气就罚我跪搓板，惨无人道啊。哼，我迟早上妇联告她！”
　　“噗！”裴逸将口中的水全吐了出来，捂着肚子大笑。
　　“喂！”楚沐昀大声抗议，“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兄弟有难你还笑！”
　　“你……”裴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胡诌吧……这年头……谁家还用搓板？”
　　“我家就有啊，还是她利家祖传的。”
　　“哈哈！”裴逸笑得脸色微微发红，“你饶了我吧……别，别再说了……受不了……”
　　“笑够没有？”楚沐昀郁闷地拉住前仰后合的裴逸，“那你到底怕什么嘛？”
　　“没什么，回家，早点回家，免得有人又罚你跪搓板。”裴逸边摆手边站起来。
　　“呸！早知道不告诉你！”楚沐昀嘴里骂着，却不忘伸手扶他，“没事了？”
　　裴逸感激地笑笑：“没事了，你这剂药特灵。”忽然正色道，“告诉利绮珊，不许把那招教给小桐！”
　　裴逸一进家门，扔下球拍和外衣就往浴室冲，一阵强过一阵的恶心让他忍无可忍。
　　“裴逸。”寞桐见他举动反常，忙追过去敲门，“你干嘛？”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裴逸的声音掺在其中不甚清楚：“一身汗，洗澡。”
　　寞桐摇着头走开，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出了一身汗怎么能马上洗澡呢？
　　裴逸拼力忍着，寞桐一走，他就趴在马桶上猛吐起来，刚才吃下的一点面包全吐了出来，浊气还是不断上涌，直吐到筋疲力尽才渐渐停下来。喘息了好一会，他强撑着站起来，只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想了想，打开花洒，将水温调高，照头淋下，直至皮肤变得微红。
　　“怎么洗这么久？”从浴室出来的裴逸显得很疲倦，寞桐关切地问。
　　“今天打球太累。”裴逸尽量回避着寞桐的视线。
　　“吃过药了吗？”
　　“现在吃。”裴逸当着寞桐的面把药服下，“我累了，先睡了。”
　　“好。”寞桐应着，抬头看钟，才九点五十分，裴逸从未这么早睡过，心中不由得生起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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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语泠忧心地看着裴逸，语气罕有的和缓，“还是做手术吧。”
　　裴逸沉思片刻，问：“如果不做手术，溃疡会恶变成癌吗？”
　　“通常不会，但是……”
　　“我不做手术。”裴逸斩钉截铁，“吃药就可以了。”
　　叶语泠皱起眉头，“你还是回去跟寞桐商量一下，定个时间……”
　　“不必了，这是我自己的事。”裴逸拒绝得很干脆。
　　“谁说的？”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叶语泠和裴逸同时抬眼看去，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竟是李寞桐！
　　“小桐？”裴逸惊得站了起来。叶语泠则舒了口气，心道：来得正好。
　　寞桐径直走到裴逸身边，却不看他，寒着脸对叶语泠说：“我可以看看他的病例和检查报告吗？”接过资料，寞桐瞟了裴逸一眼，冷冷地问，“你很赶时间？”
　　“不是。”
　　“那就请坐下等一会儿。”寞桐说完不再理他，仔细看起病例来。
　　眼见寞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裴逸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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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从叶语泠的诊室出来，寞桐就再没说过话。裴逸暗暗叫苦，他了解寞桐，她的沉默比愤怒更可怕。做好晚饭，寞桐摆上碗筷，盛了碗汤放到裴逸面前，然后坐得笔直，盯着他，像在监视犯人。裴逸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从上午到现在的十几个小时里，他一次又一次尝试跟她说话，都以失败告终，真是手足无措，急得发慌。
　　“你不吃？”裴逸发现寞桐根本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
　　寞桐听了，干脆起身离开饭桌，到客厅坐下，两手往胸前一绞，看起电视来。
　　气得连饭都不吃了？裴逸更紧张了，连忙跟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寞桐斜了他一眼，“啪”的一声把电视关了。
　　“电视一会儿再看，先吃饭好么？”裴逸脸上笑着，心里虽虚得很。话音刚落，寞桐又把电视打开了。“你想看电视？那我把饭菜端过来好么？”裴逸好脾气地问。寞桐皱了皱眉，起身又要走开，裴逸一把拉住她：“别这样，你说句话好不好？”
　　寞桐不耐烦地甩开裴逸的手，可未及移步又被他拉住，这回他很用力，她无法挣脱。“你要我说什么？”寞桐终于开口，冷若冰霜。
　　“是我不对，你想骂就骂好了。”裴逸很诚恳地说。
　　“你有什么不对？”
　　“我不该瞒着你。”
　　“你瞒我什么了？”
　　“我会按时吃药的，你别生气了。”
　　“你吃不吃药关我什么事？”寞桐“哼”了一声淡淡道，“你做不做手术又关我什么事？那些都是你的事。”
　　裴逸的心猛一沉，看样子，这回寞桐是真的气极了，正思忖着要如何回答，又听她说：“我吃不吃饭，看不看电视关你什么事？那些都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别这样好不好？”裴逸不肯松手。
　　寞桐声音越发清冷：“你放手，我管不了你，你也不需要我管。既然如此，你也不要来管我。”
　　天啊，为了早上那句该死的话，裴逸现在恨不得杀了自己：“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也不该那样想，原谅我一次好吗？”
　　寞桐颓然坐倒，两眼发直，喃喃道：“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小桐。”裴逸挨着她坐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叫人看了揪心。
　　“我没有照顾好你，你病成这样我都不知道……你要这样的老婆有什么用？我竟然还是个医生……”寞桐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裴逸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心痛不已。
　　“我该怎么办？你要怎样才肯爱惜自己？”寞桐靠在他肩头，茫然无助。
　　“我答应你好不好？别难过了。”裴逸爱怜地拍拍她的背，柔声哄着。
　　“答应我什么？”寞桐不为所动。
　　裴逸咬咬牙道：“做手术。”
　　“什么时候？”寞桐坐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忙完这阵子。”
　　见寞桐稍有缓和的脸色又再沉下来，裴逸连忙解释：“你先听我说，我们台要建新的转播大楼，最近正在搞设计招标，这件事关系到新闻中心未来的发展，很重要，我不能走开。我的病还没严重到要马上做手术对不对？既然是择期手术，那就该选个合适的时间做对不对？”
　　“不对！”
　　“如果你坚持，我可以马上去住院，但是，扔下一大摊子事你觉得我能安心么？你总不希望我躺在手术台上，脑子里还在想转播大楼的事吧？”
　　“就你操心！” 寞桐恨透了他这工作第一的脾气，却又无可奈何，他若有所牵挂，不肯积极配合，治疗效果也好不了。
　　见她语气缓和，裴逸笑了：“谁叫我是天生的劳累命呢？”
　　“是啊，这件事之后还会有下件事，下件事之后还会有下下件事，你最了不起的本事就是敷衍我！”
　　“不会。招标的事最迟月底就会有结果，到那时我一定去医院。”裴逸信誓旦旦。
　　“到时你又反悔怎么办？我总不能拿根绳子绑着你去吧？”寞桐有些丧气，她终究还是心太软。
　　“我不会反悔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裴逸轻轻捧着寞桐的脸：“你看着我，你不觉得我的样子特真诚？”
　　寞桐仅剩的一点坚持也彻底瓦解，嘴上却不肯示弱：“昨天我逛超市发现一样有趣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什么？”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弄得裴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搓板。”寞桐的声音很轻，裴逸听着却一激灵，立即想起楚沐昀的“悲惨遭遇”。
　　“你说，现在还有人用那东西洗衣服么？”寞桐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裴逸暗暗发怵，赶紧保证：“你放心，月底我一定去做手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