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影瑶光》长白露

8、第四章 瑶光大会1

　　虽说绝颜贵为瑶光宫宫主，本应日日操劳，但便生了洒脱不羁的性子，也不避嫌，小事交给绿萝绿芜，而一年也碰不上什么大事，瑶光宫本就远离江湖，于是自己倒是潇洒快活。

　　饶是以前，绿萝绿芜一个眨眼，绝颜就已经身在宫外，乔装打扮，去同福酒楼听书先生讲江湖逸事，听到自己的部分还会记下，晚上回来同绿芜分享一二。绿芜好脾气，有时听到荒唐也不免瞪圆了眼，比如绝颜其实荒淫无道，多年不曾娶妻是因其好男风，绝颜倒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全当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但绿萝绿芜觉得庆幸的是，绝颜虽不受约束，却又容易倦怠，兴致缺缺时，便是江湖上正经摆起了擂台，八抬大轿请他出席，他也是手一挥，自顾在瑶光宫里摆了台子，卧在软榻上，看乐水阁人笙歌艳舞。

　　因此，绝颜常出宫，却总是要回的。

　　绿萝和绿芜跟着绝颜二十年了，有时也难以理解绝颜。看似对什么都感兴趣，却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看似常常勾唇浅笑，不在意主仆礼节，却又总觉得拒人千里之外。看似温柔体贴，善良无害，却又发现，那不过是绝颜的处世之道，不带半点情意。绿萝和绿芜早就达成共识，绝颜这样洒脱不羁，游戏人间，大概是从很早开始就已心如止水。

　　绿萝知道，绿芜也知道，可是子古却不知道。

　　自那日起，子古便得空就往树林跑，有时碰上绝颜练剑，就偷偷躲在树后偷看，觉得再也没有人舞剑能比绝颜还要好看，暗暗下决心要好好练剑。有时绝颜不在，他便有些失落，也说不出是为什么，但想到绝颜的身姿，还是比平时认真百倍。有时绝颜心情好了，就会突然落在他身前，指点一二，子古被吓久了也就习惯了，一张如远山淡然的小脸见了他，立马着上了浓墨重彩，明媚得比阳光还烈。于是，绝颜心情好的日子又多了一些。

　　这日，绝颜着了紫色长袍，提着清霜剑，早早来到树林。因最近练剑勤，绝颜本身又悟性极高，连花样复杂实战不便的剑招都使得行云流水，实在百无聊赖，就拿了号称能排进江湖武功秘籍前五的九重剑剑谱。

　　翻开剑谱一看，果然是镇宫之宝，文字艰涩难认，剑招诡谲，内功心法更是反常理而行。绝颜不禁皱眉，又觉得有趣，看剑谱册页用正楷写了八个小字：断情绝欲，得练九重。

　　绝颜不禁了然，若是断情绝欲，世上倒真没几个人能做到，也难怪从未听说有人会使九重剑。他按照书上所述，练了这第一重的剑招，却是比平常剑谱难上一倍有余，半个时辰，已是精疲力竭。

　　绝颜收了剑，等了半晌，想子古怕是不会来，正犹豫要不要走，却远远听到一声清脆的“主上”。

　　绝颜见子古一手拿着那把有些破旧的木剑，一手抱着把古琴，穿了自己那日给他的那件白色衣赏，头发束得比往日整齐一些，摇摇晃晃跑到自己跟前，一边喘气一边红着脸说，“主上，子古还怕你已经走了。”

　　“我……刚到。“

　　“那太好了。 “子古笑得灿烂，把古琴和剑轻轻放在地上，过来拉了拉绝颜衣袖，扬起小脸，”主上，今天能否多陪子古一会？“

　　子古原以为瑶光宫宫主容貌无双，仙人般的人物，定然是九五之尊，睥睨天下，多看一眼便是亵渎，接触久了，却发现绝颜极少生气，虽然话少，多数时候还算温柔。

　　绝颜淡淡看着子古拉着自己的衣袖，若有所思，子古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红了脸，连忙放开衣袖，嗫嚅道，“子古越矩了。“

　　“无妨。“绝颜心里幽幽叹了口气，下意识把衣袖往身后藏了一藏，抬眼问他，”今日有何特殊？“

　　子古见绝颜并未生气，于是低声道，“今日子古便满十七岁了。想邀主上听听子古琴音，指点一二。 “

　　绝颜点点头，子古便又笑开了花。

　　绝颜之前听子古讲，他在乐水阁主要是修习古琴的。古琴要习好并不容易，很考心性，什么样的人便会奏出什么样的乐曲，而随着阅历，心性的变化，同样的曲子传出的情感却可能孑然不一。子古心思单纯，没有杂念，练武天赋高也是因此，奏出的琴音是什么样的呢？绝颜倒是有些好奇。

　　子古抱了古琴，有些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弦，弹拨之间，已是缓缓开始。技巧甚是熟稔，遇到指法复杂之处也并不慌张，手指灵动如舞，而琴音却是小溪一弯，幽潭一口，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配合树下的斑驳阳光，倒是绝美。

　　绝颜是懂琴之人，听到子古毫无杂念的琴音，心头也好像流过一丝清凉，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自己不过五六岁，绿芜绿萝扎着绿色宫服跟着眼前的美妇人，那妇人总爱抱着自己坐她膝上，用温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眉眼，有时喃喃自语，有时深深凝望，眼里有儿时的绝颜读不懂的情绪，但绝颜只知道靠得母亲坐得更近一些，小手攀着她的背，头贴着胸前，听到娘亲低低唤着的是“倾城“”倾城“，他只觉得娘亲声音好听，笑得开怀。

　　绝颜一下惊醒，现下回想起来，娘亲眼里的可不是悲伤吗？所以，情爱伤人伤己。爹很爱娘，于是爹死了，娘也很爱爹，于是娘痛苦了十二年，也死了。绝颜想自己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这种所谓的爱情，事实上，他也不想懂。

　　子古还在抚琴，谈不上华美的琴音却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不带杂念，对绝颜来讲好比灵丹妙药，于是又坐在树下凝神静静听了，不由也舒展开了眉。蓦地一声，琴音戛然而止，子古轻呼一声。

　　绝颜看去，弦断了。子古抱着断了弦的古琴，走到绝颜跟前，闷闷的说，“主上见笑了，子古还是学艺不精。“

　　“很美的琴音，我很喜欢。“

　　子古见绝颜眼里光华流动，一时看呆了，不免又红了脸。

　　绝颜接过他怀里的琴，自己调试了一番，随手拨了几个乐音，笑道，“都十七岁了，怎么还动不动脸红。“

　　子古拿手摸着脸颊，怪自己不争气，又听绝颜道，“这把琴已不适弹奏，你能到如此地步，已是极好。“

　　绝颜随手起了个调，用剩余几弦演奏，手指不像子古那样翻飞，却是懒懒的，拂过琴弦，成串的乐音，既不丝丝密密，也不断断续续，而是高低得当，起承转合，浑然天成。

　　一曲罢了。

　　“子古，你若是能于瑶光会上拔得头筹，主上便送你一把好琴。“绝颜温柔抚过那琴，眼里满是笑意。

　　“真的吗？“子古掩不住兴奋，又想拉绝颜衣袖，想起什么，讪讪收了手，正色道，”子古一定不辜负主上厚望。“

　　绝颜见他模样可爱，心思一动，从头上拔了根玉簪给他，“我也没准备什么贺礼，这根玉簪送给你罢。”

　　子古睁大了眼，连忙摆手，跪在地上，“主上，太贵重了，子古受不起。请主上听子古弹琴已是劳烦主上了。”

　　绝颜拿着玉簪，见他恰好低头，一手扶住他肩头，一手把玉簪插到他发中，一抹极淡的翠绿，倒是很称子古的眉目如画。

　　“很称你。”

　　子古脸上又是飞霞两片，心里又惊又喜，又害怕抬头被绝颜瞧见脸红，低头叩恩。

　　再抬头，已不见绝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