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依光兮妾所愿》花落闲谭

9、第 9 章

　　杜顗本就是有眼疾的，时而病发，可却并不严重。可这一次，竟至双目失明，完全看不见东西。
　　连夜赶来报信的小僮哭着道：“大人本来就事务繁忙，这段日子来又经常熬夜写信，黑灯瞎火的，熬坏了眼睛，没多久就眼疾复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茫茫然地后退了一步。
　　裴氏听了，对着我便是一通哭天抢地：“都是你这个小贱人！狐狸精！若非为了你，叔叔怎会熬夜写信，眼疾复发？自打你进了这个家门，我便知道，你就是个祸水！这个家里有了你，就要遭殃了……”
　　她歇斯底里。我转头看向杜牧，他也看着我，目光一片哀凉。像是几欲燃烧的火焰突遭冷水倾覆，再无复燃的可能。
　　他哑声道：“你先出去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
　　“杜郎……”我嗫嚅着，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他却哀求道：“我求求你，你出去好不好，你出去啊！”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了。
　　我转身走了出去。心口上萦绕着的最后一点余热，就这样消耗殆尽。

　　杜顗的眼疾十分棘手，杜牧告了百日的病假，带着他一家一户地寻访名医。可所有人看了他，都口径一致——治不了。
　　可他依旧不死心。听说了同州有位医术高明的眼医石公集，便亲自赴同州重礼厚金去聘请。石公集不来，他苦苦跪在地上哀求。石公集无奈之下告诉他，李党的人已与他打了招呼，若治杜顗的眼疾，必要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他愤愤地要去找李党的首领李德裕，对方却闭门不见，只派人来家里传了话：“李相可以让人治好杜顗的眼疾，但条件是杜大人必须辞官退隐。”
　　一下子便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尚未实现的理想，一边是失明却还有机会医治的弟弟，他难以抉择，痛苦得终日坐立难安，借酒消愁。
　　杜顗说：“兄长，不必为我担心，双目失明了又如何？还是你的前程更重要。”
　　杜牧说：“不，阿弟，你放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你的眼睛！”
　　他们兄弟俩抱头痛哭。
　　我远远地看了半晌，然后转身来到了裴氏房里。
　　我在她惊讶防备的目光中淡淡一笑，道：“夫人，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的襄助……”

　　三日之后，李德裕亲自登门造访，手里持着的是裴氏以杜牧名义发出的请帖，请他务必前来赏光。
　　席间，杜牧神色愤怒隐忍，而裴氏笑语盈盈，为李德裕倒水端茶，无不殷勤周到。又令乐师奏乐，博其欢心。
　　乐声响起，我自幕后滑出，冲李德裕妩媚一笑，曼声唱起了《佳人曲》。
　　轻甩水袖，款摆柳腰，媚眼如丝，声若黄鹂。
　　我偷眼看去，他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艳痴迷逐渐变得炙热而充满占有欲。而杜牧的神情则正好相反，越发地愤怒和阴郁，像是时刻都会冲动地站起来。
　　一曲唱罢，我顺势伏在他面前，媚笑着，娇滴滴地道：“妾身崔云云，见过相爷。妾身素来仰慕相爷，念君多年，不想今日终得一见。”
　　他大喜，伸手就来扶我：“云云姑娘快快请起，姑娘真乃天人之姿，一曲佳人曲，直唱道本相的心里去了。”
　　我娇笑着倚到他怀里，与他打情骂俏。酒过三巡，我忽现愁容满面，被他一问，顿时梨花带雨，泪落千行，泣道：“杜顗曾与我有恩，如今他换了眼疾，双目不能视，妾身恳求相爷，治好他的眼睛，情愿以身相许，报答相爷的大恩大德。”
　　他面色沉顿，久在上位的气势隐隐而出，我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杜牧站起身，似想要说什么，却被裴氏牢牢地按住，在耳旁呢喃了几句。他呆呆地，怔怔地，最终颓然跌坐在了椅上。
　　李德裕与他对视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杜大人原来打得这番主意！倒是难为了你，如此美人也舍得割爱？罢罢罢，有云云这样的美人以身相许，本相如何会不答应呢？”
　　终是成了。我闭了闭眼，说：“请相爷允许我与主人家告个别。”
　　我一步步地挪到他面前。他看着我，目光痛苦而哀伤，却又有着深深的无奈和挣扎。
　　他嗓音嘶哑而颤抖，像是被无尽的痛苦折磨着，却无力挣脱。
　　他说：“紫云，你……你好……”
　　原来他也会这般看我。我跪下，轻声在他耳边道：“杜郎，你莫要生夫人的气，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心甘情愿。我本以为能给你幸福，却总是伤你至深。唯有将这只簪，这段情，原本归还。”
　　我将金簪放到他手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从来学得斐然诗，不料霜台丞相知。愁见便教随命去，恋恩肠断出门时。我没有张好好文采斐然，唯有这一首拙诗，赠别大人。愿君别后，务自珍惜，身体康健，子孙满堂。”
　　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跟着李德裕，决绝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