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依光兮妾所愿》花落闲谭

8、第 8 章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
　　张好好托人送来一封信笺。他看了，无语凝噎。他在沈府徘徊了整整三天，希望能见到她。可她始终没有露面。
　　他渐渐心灰意冷，对我的恨又多了一分。我时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冰冷的恨意落在我身上，犹如实质，让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慢慢变凉。他只记得我的伤害，却忘了自己的负心。
　　朝廷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党派之争，他不得不离开湖州，回到洛阳了。
　　离开湖州的那天，张好好来送我们。她一身绯红，满头珠翠，一脸漠然。她只吟了一首诗：“孤灯残月伴闲愁，几度凄然几度秋。哪得哀情酬旧约，从今而后谢风流。”，字字凄切。
　　他们执手相看，泪眼婆娑。四目相对之间暗潮涌动，构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这一场战役里，我们俱是满盘皆输。

　　我随着他到了洛阳。
　　他的正妻裴氏是个典型的闺中怨妇。看他的目光幽怨隐忍，看我的目光怨毒凄厉。我是理解她的感受的。如今他待我也与她一样，冰冰冷冷，视若无睹。偶尔在家里的哪个拐角撞见了，也是绕道而行，远远避开。
　　他恨我如斯，竟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我受不了这样精神上的折磨，无数次想要冲他大喊大叫，要他不要这般对我时，他只用毫无温度的目光淡淡地剐我一眼，我便遍体生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咽喉处，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用目光便将我杀死了。这种痛苦犹如凌迟，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更痛。我怀疑终有一日我会在他的漠然下死去。
　　远在湖州的杜顗写信给我，鼓励我去打破僵局。他说：“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与他这般过么？等他回心转意，还不如主动出击！恨由爱生，他对你未必无情！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我犹豫着，却开不了这个口。他于是不断地写信给我，一封又一封，封封都是鼓励，句句都是劝慰。我感激他的好心，可却有心无力。
　　朝廷的党争越发激烈，连我这个妇道人家都知道，牛李已势同水火。如今李党已渐渐占了上风，而杜郎他，却是牛党的中流砥柱。他压力越来越大，每晚戴月而归，第二日又闻鸡出门，日日操劳，不出数日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
　　我帮不了他什么，唯有在他每晚归来时为他洗手羹汤，趁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时为他披一件衣裳，取下他手中的狼毫，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只有在这时，我才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并不安详的睡脸，而他也不会像清醒时那样，用那样冰冷的目光将我刺痛。
　　这一晚，我推开他房间的门时，他竟没有如往日一样昏睡过去，而是闭目冥思。听到了动静，一下子睁开眼睛，与我四目相撞，好不尴尬。
　　他愣了愣，脱口道：“怎么是你？”
　　我僵笑一下，道：“我打扰到大人了，这就出去。”
　　他却叫道：“等等。”
　　我惊诧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顿了很久，才说：“天冷了，你多穿些衣服。”
　　他声音温和，唇角还带着一点温暖的笑意，我的泪瞬间就滑落了下来。
　　我说：“杜郎，你这样说，是不是代表你已经不再恨我？”
　　他面色立刻沉了下来，那抹温情也如同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错觉。
　　我想到杜顗说的那些话，萌生出无限希望与勇气，跪在他面前，含泪道：“杜郎，我知你恨我拆散了你与张好好，让你痛失所爱，我是不择手段，是卑鄙龌龊，可你想想看，有哪一个女子能够忍受，自己一直被心爱的人当作他人的替身？又有哪一个女子可以大度到牺牲自己去成全他人的幸福？能够做到的，是爱得不够深！你恨我，我又何尝不恨你？当年的承诺还历历在目，可还不到十日，你便要将我抛弃！我放弃了一切来找你，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你说，我如何甘心？我如何不恨？我如何能平？我不奢求你能为我放弃什么，我只是希望你的心里能有那么一点点位置留给我，可你连这一点希望都不肯给我！难道你就对我没有一点点怜惜，一点点情意，一点点都没有吗？”
　　他面色越发阴郁，站起身斥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我却铁了心，径自说下去：“如今木已成舟，悔恨已晚。未来的人生还很长，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不给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我们一定要彼此之间这样相互憎恨相互折磨吗？你这样折磨我，何尝不是在折磨你自己？杜郎，你这样是在折磨你自己，你自己啊……”
　　他一把扣住我的肩膀，眼里有一簇火焰在灼灼燃烧着，我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双眼，坚定地望着，直直地看到他的心里去。
　　我们对视了很久，久到他的目光越来越挣扎，越来越犹豫，越来越炙热时，房门突然被推开，裴氏惊惧交加，声音急切夹杂着颤抖。
　　她说：“夫君，不……不好了，叔叔他……他的眼疾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