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逝》温御水

3、第 3 章

　　唐莫在越竹轩中已经很久，我很多次赶他离开，都被苏南晓拦住。苏南晓已经不再是四年前的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女，她美艳动人且善良温柔，经常拿我的钱出去救济穷人，于是我经常听到附近的人赞叹那个越竹轩里的女菩萨。我没有拦她做什么，是为了让她帮我积一点阴德？死后不要下十八层地狱？是为了让师叔的灵魂得以安息？真正的原因我已经忘记或根本不曾记起。

　　越竹轩的每一个弟子都罪孽深重，这是师父曾经告诉我的。毒，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东西，我们都炼出了那么多的毒，害死了那么多人，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得到幸福。活着，倍受痛苦，死后便万劫不复。像唐莫说的一样，太莫名其妙，明知是悲剧，却依然要继续下去，害那样多的人。这就是为什么苏南晓一出生就被她母亲抛弃的原因。她没有碰过任何的毒，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可以幸福平凡地生活到老，而我不能。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天已入冬，寒风凛冽，不久初雪降临。我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在雪中已经枯萎的菊花。唐莫从我身后走出，望着它们说，

　　我将来想做一个花匠，种四季不败的菊花，那时侯我就邀你一起去，种花赏月。苦海无崖，回头是岸。你不要再炼那些毒药了，不要再害人了。

　　我无力地笑说，正的反义是邪，善的反义是恶，那你说，毒呢，毒的反义是什么。苦海无崖，回头是岸？可哪里有岸。不回头是罪孽深重，回头也是同样，那回不回头又有什么不同？
　　唐莫沉默很久说，如果有岸呢？如果有一个人同你一样罪孽深重呢？那让这两个人一起回头，到岸上去，先幸福地活一辈子，然后再万劫不复。好不好？

　　他向我伸出双手，神情坚毅。但我摇头大笑道，唐莫，我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你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花匠，但你知道我么？我根本不如你，你我的岸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处。你应该幸福，可我，已经沦陷了。你还是去找你的岸吧。说完我大步离开，终于号啕大哭。

　　那一天晚上唐莫告诉我们第二天要离开。苏南晓做了很多辣菜，吃饭的时候他偷偷抹了很多次眼泪，也喝了很多酒，之后便不醒人事。十几个身着夜行衣的人破窗而入，拉着一把滑稽的大网，五颜六色，涂满了毒药。他们用它网住了我。我看着一旁面无表情地坐着的唐莫，突然明白一切，没有语气地说，这些人是你带来的吧？

　　他回答，是。

　　你在越竹轩三个月了，我想以你唐门大弟子的本事要在三个月中解开越竹轩外竹子上涂的毒应该不是难事。

　　是

　　我早就知道了，苏南晓把你背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四年前你救我或许是出于真心，但竟然没有被处死，说明你不是一般的唐门弟子，又或者那是一个阴谋，四年前就开始酝酿。我说对了前者还是后者？

　　他还没有回答，那些拉网的人就倒下了。我解下那张五颜六色的网，若无其事地望着同样若无其事的唐莫说，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也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你叫这些饭桶，根本就不是想害我。你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又怎么会伤了我？无论你怎样强装坏人，可你终究不是坏人。你无法和我一样。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回唐门。我说得斩钉截铁。

　　白掌门。在我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叫住我，声音不卑不亢。明天，我要带苏南晓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既然我因为不想害他不与他在一起，又为什么不让他幸福。我指的是在他走的那天我下了毒。我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将毒涂在了我的睫毛上，我猜想在我们分别之前，他一定会吻我的睫毛。果然，一切被我猜中了。他的声音飘渺恍惚，如仙乐一般。

　　我们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为此付出一些或全部，为此后悔一时或一世，明知如此，却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做，最终不得幸福。他微笑，俯身吻我的睫毛。
　　我隐约看到我一把推开他，告诉他我不要与他分离，然后我们二人一同跑出竹海，去到了一个菊花满山的地方。但突然，一切都碎了，这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惊恐起来。

　　我把桌上的酒递给了他，说，这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杯酒了，只有一杯，你喝下去，然后，然后，去到那个菊花满山的地方，不要忘记我。

　　他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他一定以为那是一杯毒酒吧。但它不是，它是解药。我还是希望他能幸福地生活下去，无论我会怎样，万劫不复也好，永不超生也罢，但是他应该是幸福的。应该与我无关。

　　他端起酒杯，即便他以为那是毒酒，但是还是愿意喝下去。酒杯还没有碰到嘴唇，就被破门而入的苏南晓一把抢过去，一饮而下。她一定也以为那是毒酒，于是无比高尚得想要代替她喜欢的人死去。

　　先倒下的人是苏南晓，因为那解药本身就有毒。不可否认，这是天意。她至死都很安详，像她母亲一样，安详又美丽，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白姑娘，其实我都知道的，包括你师父，包括我娘，包括你和唐公子。你之所以不跟他在一起恐怕是你不想让他死吧，我娘就是因为不知道，跟我爹相好，她接触的毒太多了，以至于它们在她的体内，消失不了，所以我爹才会死，就算你师父不出手也会死，可惜我娘没有明白。可是白姑娘，你既然不想让唐公子死，又为什么要给他毒酒？是气他和我么？你放心，他从没有喜欢过我，这是你们的故事，从始至终都与我无关，我什么也不是。以后——

　　没有以后了，苏南晓死了。

　　唐莫吐出一口血来，踉踉跄跄了几步，扶住了桌子。我说，你中了毒，我给你的那酒是解药，而且只有那最后一瓶。

　　你的名字，是叫做白泠然的对么？

　　我吃惊地望着他，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的名字，又为什么他会知道？

　　泠然，泠然。他微笑着低声唤我的名字，向我伸出双手，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走过去，那手就已然垂下了。毒性太快，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这一切就结束了。

　　师父，师叔，苏南晓，唐莫，他们终于都离我而去，我终究又是孤身一人。

　　我轻轻走了出去，在太阳受起最后一缕光辉之前，将那扇们，轻轻，轻轻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