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逝》温御水

2、第 2 章

　　我早已习惯了蜀南竹海中秋天淅沥连绵的阴雨。就像现在，雨已经下了三天，苏南晓一直担心着老葛，怕他年纪太大在山中险处出意外。老葛是除我和苏南晓外唯一定期出如越竹轩的人，他每月月末都到这里来取货拿到外面去买，他已经六十多岁，为越竹轩办差三十多年了，这是他最后一次来越竹轩，因为他年纪太大，下个月就要由他的儿子来了。老葛晚了三天，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苏南晓终于放心不下，出去寻找。

　　这天傍晚，她回来了，背着一个湿透的人，我懒洋洋到问，你找着老葛了？她摘下草帽和蓑衣，我看到她哭肿的眼睛，她突然跪下对我说，白姑娘你救救他吧。
　　我看了那晕倒在地的人一眼，他并不是老葛，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头发湿漉漉的搭在前面，遮住了脸。明显是中了潮尾丹的毒。

　　我漠然说，苏南晓，你知道我的习惯，是不是？

　　她点头说，是，白姑娘，我知道你不喜欢救人，可是他有恩于我，在我还没有见到你之前，是他先找到我，并且，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白姑娘，求求你，求你救救他。

　　那男子吐出一口血来，苏南晓撩开他面前的发丝，我看到了他的脸。那样子竟是如此熟悉，昏暗的烛光中那张英俊的脸闪闪烁烁，隐约中我听到一个忧郁的声音说，有很多事情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开始，莫名其妙地延续，又莫名其妙地结束。其实，所有的事都是假的，都只不过是庸人自寻烦恼。

　　我走过去取了潮尾丹的解药给他，说出了我四年前没有说出的话，即便是莫名其妙，是自寻烦恼，却也没有办法，因为这是命数，是逃不掉的。

　　我依然记得，在十四岁的时候，我杀死了我的师叔，之后，我一个人寂寞地在越竹轩中生活。晚上我披着被子坐在床上，独守黑暗。漫漫长夜，我始终不敢闭上眼睛，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睁着眼睛，那么我看到的只有黑暗，可我一旦闭上眼睛，师叔的亡魂和其他的怨气深重的鬼魂就会向我扑来。它们会掐我的脖子，用刀子划我的手心。尽管我知道这些都是幻觉，可我始终不敢睡去，整夜不眠地睁眼坐在床上。那时我经常在黑夜中哭泣，一个人缩成一团小声地抽噎。在度过了三个那样的夜晚之后，我已经快要崩溃，于是我想到离开，我想起师叔临死前交代我办的事。我生平第一次的踏出蜀南竹海，去寻找师叔的女儿，那个名叫南晓的与我年龄相同的女子。

　　门被缓缓推开，那个英俊憔悴的男子走了进来，白掌门，他轻轻叫我。我隔着帘子望着他，熟悉的面容，我突然想起四年前在流怨山庄，也有这样一个少年，也是用这样的声音对我说话。

　　那是在我去寻找苏南晓的途中，被四川唐门的人抓到了流怨山庄，他们逼我拿出越竹轩十大镇教的毒药，我不从，他们就囚禁起我。

　　有一天的下午，我路过花园，见到一个花农打扮的少年在剪花，他口中喃喃念着一首简短的诗：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碟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他面前的菊花开得正盛，他却把它们全部剪掉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我走进花圃问他为什么要剪掉它们，为什么不让它们好好地生长下去？
　　他回头他来看了我一眼，说，没有为什么，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本来就是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开始，莫名其妙地延续，又莫名其妙地结束。其实，所有的事都是假的，都只不过是庸人自寻烦恼。

　　这些话令我听得呆了过去，我师叔莫名其妙地杀了我师父，我又莫名其妙地杀了我师叔，然后莫名其妙地出来寻找她的女儿，还有前代的古人，莫名其妙地创建越竹轩，研制至毒的、丹药然后高价卖出，害死那样多的人。这些事情本身就是莫名其妙，没有理由，其实只是我们在自寻烦恼。

　　他又问我，你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么？

　　我毅然说，不知道。

　　他笑了，那笑容清澈见底，俊朗无比。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所以他为我取名叫唐莫，他已经死了。

　　有那么一刹那，我很想告诉他，我的师父也死了。但我没有再说话，而是离开。他在花圃中大喊，你是谁？

　　然而我没有回过头去，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告诉了他，我是越竹轩的第十代掌门，白泠然。

　　我擦拭着那把从未出鞘的剑，漫不经心地问他，你的毒全清了么？

　　他应了一声。

　　沉默许久。

　　院子里种了很多菊花，他喃喃道。

　　哦？是么？我不记得了。我说。我又去调弄那师父死去后便从未作响的琴。可我又怎么会不记得，那些菊花是我在回到越竹轩后一株一株亲手栽上去的。

　　流怨山庄被火烧了，那里没有菊花了。

　　又是很久的沉默。自四年前他将我送到马车上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四年前离开流怨山庄的时候，他为我准备好了一切，他告诉我车夫会带我去我想找的那个左眉端有痣的女孩那里，然后送我们会越竹轩。我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帮我，也没有问他回去之后回受怎样的责罚，只是漠然地看着外面，甚至没有说一声谢谢。

　　他问我，将来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我说，我不知道，见与不见，都是命数，我不知道。．

　　我放下帘子，车夫挥动鞭子，走了数十步马车突然停下，唐莫从后面追了上来，不再是一脸忧郁，而是笑容满面，他轻轻吻了我的睫毛，说，你的睫毛真美，再见，再见．他说了很多再见，但之后，他们都消失不再见．

　　唐莫，我一直想问你的是，四年前在流怨山庄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知道你的师父也死了，你也是一个无人疼爱的孤儿了．白掌门，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一样莫名其妙，无能为力所以自寻烦恼．
　　我们久久对视却又无话可说，或许它们都是命数，冥冥之中把我们操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