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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些鸢尾花开的年少5 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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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因为我爱上了一个比我大八岁的男人。
他是一个搞摇滚的流浪音乐人,拥有一把特别漂亮的木吉他。
第一次在天桥下见到他,他一边弹着吉他,一边唱着崔健的一无所有。声音有种特别年轻的沧桑感。这样的声音很容易地就吸引了我。
我斜背着双肩背包站在他面前,完全忘了自己是要去上学。
他一曲弹完,抬起头来看我,神情异常疏离。深色的瞳孔中有种超脱尘世的不羁,在天桥潮湿的空气中,有着一种骇人的力量。
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入深蓝牛仔裤的口袋中,仔仔细细地摸索,发现也只有一块五毛钱。
我把钱放在他抱着的吉他的前面,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笑。“就这么多了,不好意思啊。”
他掏出一块布来擦吉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淡淡地回了我一句,“艺术是无价的。”
我更为我的囊中羞涩而惭愧了,转身准备离开。他却从后面叫住我。“小姑娘,谢谢你对我的施舍。”
我回过头,睁大眼睛看着他。我赶忙解释道:“我不是觉得你可怜,我只是觉得你唱的好......”我还想解释一下什么,却被他打断。
“如果你觉得你的钱是给音乐的,那么你就拿回去吧。音乐是不需要被施舍的。”他说完顿了顿,发现我有点不知所措,“不过你要是施舍我这个甘愿被音乐玩的人,那么我很愿意接受。”他说完,又重新试了下音,然后又弹起吉他。这一次他唱的是走四方。
我愣在原地看了很久。他年轻的嗓音透出的那种对世事沧桑的无奈以及想要冲破束缚,迈向自由的情绪,让我陷入一种巨大的悲伤与欢愉相交结的世界,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所有的情绪都是激烈的,并且值得原谅的。哪怕你抢走了一个朋友的女人,但是由于你们相爱,所以最终也能得到谅解。
我听着听着竟然有种流泪的冲动,但我并不觉得有多伤感。我只是觉得我离我想象的世界更近了那么一步而已。
那个下午,我没有去上学。我坐在那个有着双对世事不羁的眼睛的男人面前,听他弹完了一曲又一曲。
三天以后,我跟着这个抱着木吉他,会唱歌的男人走了。我甚至没有留下一张字条。
我就一路跟着他,听着他唱他的青春。我拿我的青春做赌注,来换一个他给我带来的音乐世界,一个崭新的世界。
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这么的不堪一击。少了现实的地基,它就像一座浮在半空的阁楼,突起的一阵小风,就能让它轰然倒塌。
当两个月后的我带着满身伤痕回到家时,我那一直沉默的养母像只睡醒的老虎,发了疯一样的用鸡毛掸在我的腰和背上抽打。
我就那么默默地跪在地上,也不说话,也不哭泣。两个月没有剪短的头发已经遮住我的小半长脸。
她声嘶力竭地叫着:“你给我滚,你还回来干嘛。你还回来干嘛。”她说着扔掉手中的鸡毛掸子,坐到了地上。我这才发现她红肿的眼睛又流出泪来。
我跪着移到她面前,却带动着满身的伤痕都疼痛起来。我抱住她瘦弱的身子,然后一直跟她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疼痛愧意像是无数白蚁爬满了整个身体,我能感觉我已经腐蚀的身体,发出溃烂的味道。我想挣扎,它们却更放肆的撕咬起来。
我突然松开她的身子,猛地爬起来,抓起厨房切水果的刀,就朝左手蓝绿色的动脉割去。
红色一下子在我眼中涌现时,我觉得体内突然就宁静了。
我也是突然就有了快感,我想我终于能和这些白蚁同归于尽了。
她跟着出现在厨房,利索地给了我一巴掌。可我完全感觉不到痛感,手腕出的巨大痛意似乎已经彻底损坏了我的痛觉神经。
当那红色将空间氤氲地更加模糊前,我想了一下,我今生恐怕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可没等我再认真想想细节,脑袋就朦胧了。越用力,越无力,原来这就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