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的刺猬》丹妮尔

4、血浓于水

　　母亲视麻将如生命。
　　她不惜拿一整个月的薪水在家里安置了一台麻将机，或者整夜泡在某某阿姨家开的麻将室，甚至不惜自己的丈夫离开。
　　我还是选择跟她生活在一起，并不是表示我多爱她一点。在她看来，离婚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父亲的薪水不多，又喜欢干涉她的麻将生涯，离了也罢。
　　看洗衣篮的脏衣服、厨房水池的碗碟堆积如山，忽然觉得这个家由彩色变为黑白。我发了疯似地拼命涂抹——把整篮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挽起衣袖开始刷碗，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把地板擦洗干净。她一脚踏进门，却仍是满脸的意犹未尽。我们之间很默契，很少对话。
　　“罗沛荷！”
　　“怎么了？”
　　“你看你！多大的人了！洗衣服之前都不会掏口袋的吗？你把我的u盘都泡水了！”她在卫生间那边对着我还未晾挂的衣服抓狂。
　　你不记得了吗？这些活儿原本都是爸爸做的，他会把每间衣服的口袋掏遍，衣袖裤腿都翻直，浅色衣服和深色的分开，内衣挑出来手洗。
　　“对不起，那下次你自己洗吧。”我懒得多说。每个人都是，永远不知道对方为你牺牲了什么。
　　她不答了。是觉得愧疚了？也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我爸。
　　她把衣服提去了阳台晾起来，沉默许久，她说：“荷儿，明儿中午我不在家，你出去买点吃啊。钱我放你桌上了。”
　　“好。你少打点麻将，对颈椎不好。”我学着我爸的口气啰嗦了一句。以前，老爸总是一边啰嗦，一边帮我妈捏肩膀，就算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就算我妈常骂他没出息，他还是坚定地站在我妈身后。
　　至于老爸为什么会同意离婚，我也不知道。
　　一年后，我妈再婚了。继父是她的雀友，事业单位工作，丧偶，膝下有一子，年纪跟我差不多，寄养在奶奶家，见过几次，挺内向的小伙子。
　　我还是偶尔去我爸那里吃饭。他背对着我，默默在狭小的出租房里给我忙活一桌菜。他穿的还是以前在家爱穿的黑色外套，却已经洗得泛着灰色了，裤脚的边也已经踩得起毛了。他还是不停地问我学习，问我朋友，问我妈。
　　“我有新爸爸了。”我故作平常一边吃一边说。
　　“我听说了。这样不挺好吗，多一个人照顾你跟你妈。”他笑笑，却难以掩饰一脸的落寞。
　　“是多一个人陪她打麻将吧。”
　　“你多劝劝她。”
　　他知道我有很多朋友，并不知道那些其实都是高兴的向悦，悲伤的向悦，疯癫的向悦。他其实根本捉摸不透我到底喜欢吃什么，每次来都是鸡鸭鱼肉，以及许多不接地气的零食小吃。吃不完的，他还总啰嗦着要我带走。
　　“我不喜欢这个，下次不要买了。”
　　“这个做的好难吃。”
　　“不是说了不要了吗，怎么还装在我包里！”
　　我再怎么坏脾气，任我话语尖锐，他还是默默地坚持着他的。
　　例如，坚持送我去公交车站，一直等到我坐上回家的公车才肯离开。
　　每每上车，我满脑子都是龙应台的《目送》里的话。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就是不肯回头告诉他：“不要送了，快回去吧。”固执地一头钻上车，头也不回。我看得到，他就一个人孤单地站在那里，瘦瘦的身条，朝着远走的公车挥手。
　　我若说出一句不舍，你便更加要来送我。所以，我就是不愿意让你知道，你做的红烧鸡偶尔尝起来还是不错的，你塞给我的食物，我带回去总是解决得一干二净，还有我挽着你的手臂，走在去公车站的路上有多满足。
　　我就是愿意做被目送的那个，我只需离去，了无牵挂，只留下目送的那个和无限的忧思离愁。
　　你便只以为我是个冷血绝情的孩子罢，这样是不是就能少一些挂念，多顾些自己呢？
　　我不能每个假期就这样纠缠。我和向悦规划了，下个暑假就要去西藏，一路流浪，一整个暑假都不回家。当然，我从未告诉她我家的破事儿，我只说过，那就是普通平淡的三口之家。
　　我躺在床上就在期待，大三暑假快快到来。好在还有一年，我还有时间挣足经费。
　　没事我就去逛逛校园bbs找找学生兼职的消息，结果不尽人意。很多餐厅都底薪招聘小时工，我的课余时间不是很多，四五块一小时的工作我根本赚不到什么银子。这事儿只能暂时搁浅。
　　大学两年，除了向悦这个美丽的意外，一切都像我预想的那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