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的刺猬》丹妮尔

3、火燎

　　你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些我都会还的，然后就越欠越多，欠到最后自己也无发算清到底欠了多少，只有空空的一句：“我会还的。”终究躲不过自己，于是倾其一切去偿还，再不管谁欠谁，成为永恒的债务奴隶。
　　我的原则就是，不得亏欠任何人。所以，我单独请了向悦去学校最贵的餐厅吃饭。那些日用品加起来不过两百块，我只要点四个菜，加个汤，也就差不离了。
　　可是那天，向悦点了满满一桌的菜，把宿舍的人都请了过去。我心里暗暗盘算，这至少得四百块，我口袋里也不过三百来块。我捏着口袋里的钱，攥得手心直冒汗，饭菜也随便嚼了几口。我看差不多了，就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去收银台结账，我心想着要是不够的话就看能不能先赊着，反正是这儿的学生也跑不了，结果服务员说我们那桌的结过帐了。
　　回到座位，大家也吃的差不多准备走人了，笑着闹着，谁也没操心谁结帐的事情。
　　半路，安辛蹲下来系鞋带，我也停下来等她。
　　“那个…学姐，今天本来说是我请客的，可是不知道是谁结过账了。”
　　“这事儿不用问，都是你悦姐搞定！人家是阔小姐，只要她叫你出来吃饭，铁定不用你掏钱！”安辛站起来凑在我耳边小声且激动地说。
　　“哦…”
　　“阔小姐”这三个字，似乎减轻了我的不安。
　　你以为这是个宝，却不过是人家丢给你的一堆草。既然每个人都习以为常，我又何必凭空给自己添包袱呢。
　　但我还是错了。我并不是“每个人”。
　　向悦对我是特别的。尽管我任何地方都那么得卑微。
　　她从不叫我的名字，而是亲切地叫“妹妹”。
　　她外出都会给我带手信，当然没有安辛和李佳伦的份。
　　她经常带我去吃大餐，叫外卖也点双份，尽管安辛会笑嘻嘻得像只狗一样跑过来瓜分。
　　她甚至亲自下厨，用漂亮的碗盛精致的食物给我；当然，吃完了，还把碗筷收走，端着锅碗瓢盆去水池洗。
　　我生了小病，也不作声。她就看着医书，买来一大堆瓶瓶罐罐啰嗦着我吃，还让我放心，她是咨询过医生的。
　　“妹妹。”
　　我渐渐觉得，她就是我姐姐，理所当然对我好。
　　医学院课业很忙，我要一个人度过一天的大部分，剩下的都跟向悦腻在一块。我不爱说话，可向悦总有出不完的主意，说不完的话。
　　有一天，向悦终于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的名字，你的眼神，你的长相都告诉我，我必须对你好。我很信的。”
　　我笑了笑。
　　那些爱占便宜的安辛，自视清高的李佳伦，系里笑里藏刀的同学，都只能是点头之交。因为当你们靠近我，你们会暴露出你们的獠牙，把我撕碎。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和你腻在一起吗？
　　因为你就是一团火焰，我再冰冷也难以抵挡。
　　我欠你那么多，我逃不掉了。
　　“可是，久了你会后悔的。”尽管我不愿意承认，种种过去告诉我，我的确是个招人厌的孩子。
　　“为什么？”
　　“因为我以前的朋友后来都很讨厌我。”我低下头，脑子里那些尖锐的谩骂此起彼伏，一柄柄尖刀狠狠刺入我渺小的自尊。
　　“那有什么。”向悦一把揽住我，“我是你姐姐，就算全世界抛弃你了，你还有我。”
　　有了向悦，我甚至讨厌假期的到来。
　　回到家，也只有听到满屋嘈杂的麻将声。我妈是个赌鬼，从未改变。也常看望我爸，孤家寡人一个，日渐消瘦，却还忙着工作打拼，忙着给我张罗一桌好菜，每每他系着围裙看着我吃饭，我就特别心酸。
　　罢了罢了，我还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比较清静。塞上耳塞整天地躺在床上发呆，偶尔看看书看看电影，偶尔听向悦絮叨哪儿哪儿多漂亮，东西多好吃。向悦几乎一放假就成世界公民了，一个小丫头满世界得跑。可我还是很羡慕，靛蓝的泸沽湖，碧绿的九寨沟，俊秀的康巴汉子，秀美的丽江古城，泰国商场五十块一件的名牌儿衣服，台北满街的明星，我看不到这些，但我奢望的是那种每天都在路上，路过各种人，做各种不同的自己，毫无负担。可是我没有经济能力做浪子，跟向悦的奢侈生活已经很让我吃不消了。意外的是，大一竟然拿了一千块奖学金，我决定存起来等下个暑假跟向悦好好玩一场。
　　我可以想象：我们在瑞士洁白的阿尔卑斯山上自由自在地滑雪；端坐在日本榻榻米上品尝玄米茶和三文鱼片；戴着墨镜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戏水……
　　我终于又可以将谈笑声曝露在阳光下，并引以为傲。
　　“就算全世界抛弃你，你还有我。”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任性妄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