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的刺猬》丹妮尔

5、平淡如水

　　大多人都执着地活在自己的圈圈里。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过是两个圆圈重合了部分而已。我希望我行走在一个螺旋形上，像是走在圆上，却总不会无限循环回以前的路。
　　也不是没有男孩子追求，每次我都会客气礼貌地拒绝。我在意男生的指甲有没有修剪得很干净，牙齿是不是很白很整齐，就算以上都符合，我也没有勇气跟他互诉衷肠，从头解释我复杂的家庭和不讨人喜欢的自己。开始一段恋情对我来说，好像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我只想找到一个可以与我完美契合的螺旋形，不用我说话，就可以知道我的一切，然后我们，牵手，拥抱，亲吻。当然，他没有出现。
　　向悦跟我不一样，她一直在moving on。我们的默契就在于，她倾诉，我倾听且不过问；她有约，我自然闪一边。我知道的几任“姐夫”，素未谋面，但我经常享受他们带来的福利。例如，向悦会带回来很多名为“你姐夫买给你的”宵夜、下午茶一类。
　　“荷儿，你这样是要当剩女吗？”向悦蛮不正经地问我。
　　“没有啦！没碰到合适的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啊。”向悦朝我撇嘴，突然又提起了兴致，“对了，我们学校那个大帅哥，孟泽凯，你知道不？”
　　“我哪知道。”我漠不在乎。
　　“快毕业的学长啦，很少人知道。喏，给你看照片。”她翻出手机找给我看。
　　“你别蒙我了。这是哪个偶像剧男主角吧。”照片里的男生五官分明，近乎完美。
　　“真的！是咱学校的！看吧！黄金剩女都说帅了！”向悦被我逗乐了，硬要我多看一会饱饱眼福。
　　不过花瓶一只，看看便罢了。
　　“暑假，我们去流浪吧。”我心不在焉地。
　　“好啊。勉强带上你咯。只是，去哪儿呢？”
　　我们都陷入沉思。
　　“不急，还早呢。”她说。
　　“对啊，去哪儿都好。”
　　去哪儿都要钱。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最不值为钱烦恼了。”这是向悦的话。
　　我点头沉默，其实我根本没办法跳出这个俗套肮脏的圈子里。我的生活费都被生活挥霍得干干净净，即便我在没有向悦的时间里极力地拮据。
　　有时候好羡慕向悦，似乎没有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漂亮衣服，漂亮脸蛋，朋友，家人…应有尽有。我根本送不了她爱马仕包包、coco小姐香水，可是她还是离我那么近，挽着我的手臂，跟我说笑，就好像我是跟她一样的人。我要附和她，于是把那些格格不入的全部藏起来，例如，从来不知道我对各种名品化妆品的评价都来自互联网而非实践，从来不知道我爸妈离婚，从来不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乖乖吃饭。我只是怕失去而已，请原谅我的卑微吧，我有的已经不多了。
　　“什么是梦想呢？”向悦问我。
　　“梦想就是你想要变成怎样的人，过怎样的生活。”我一直是这么觉得，我得再努力一点，彻底变成跟向悦一样的人。
　　大一刚入学，辅导员特意给打电话给我：“荷妮，像你这样的单亲家庭可以考虑申请助学金和贷款。”
　　“不用，我们家还过得去，您留给需要的人吧。”我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我的建议是，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钱给何必不要呢是吧。”
　　“真的谢谢您了。我真的不需要。”我不傻。我拿了钱后，我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就会被贴在学校，然后我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单亲家庭心理缺失的少年。
　　辅导员仍然对我很好，因为我总是温顺听话。我后来的那份兼职工作就是找他帮忙介绍的，我始终抑制不了对金钱的渴望。
　　那是个肥差，雇主要求一月初的一个星期前往一个画展给一批外国人观众导览。虽然说交流并不是对我并不是难题，我还是要做很多功课去看透这些艺术品。
　　“向悦，我们今晚一起去图书馆吧，你真得帮帮我。”那天，辅导员交代我一个月后老板会过来亲自面试，我就有点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了，毕竟是没有翻译经验的菜鸟，又是不懂艺术的白痴。我打电话给向悦，唠叨了一大堆。
　　“行啊，我们去看达利的画册吧，跟这个展的画风相近，我觉得对你肯定有帮助。”向悦小时候就学过美术，看过我发的图后给了我很多建设性的意见。
　　眼看暮色降临，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我迫不及待得飞奔会宿舍找向悦一起去图书馆。
　　宿舍只有李佳伦和安辛，津津有味地讨论今天解剖课解刨的男子。
　　“荷妮，下课啦。”她们礼貌性地招呼我。
　　“对啊，向悦没回来吗？”我装作很随意地问。
　　“对了，她刚回来又走了，说是有急事，要你自己先去图书馆等她。”她们又把话题转移到我这里，“听说你寒假要去实习啊，恭喜你啊！”
　　我跟向悦说的是，我找了个寒假实习。这样就比兼职听起来更高尚，更配得上她。
　　“对啊。一放假就要过去g市了，过年才能回家。”那份工作并不在我家乡，也不在学校，而是在距离学校400公里的省会城市g。
　　面对向悦的失约，我有点失落。
　　我一个人去食堂吃了一碗面，然后慢悠悠地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校道两边种满了树，稀疏的枝叶间散露出了片片火红的云彩，随着我的脚步慢慢暗淡，暗淡成宝蓝色的夜空，橘黄的路灯一齐亮起，昏黄得看不清树枝的伸展，看不清路人的脸孔，好像一切也并没有那么急切。
　　“我知道你的那张海报！在七号教学楼下面的那张对不对！......”
　　我享受一个人时当一个看客，此刻却被迎面而来的熟悉声音打断。
　　是向悦。
　　和一个男生。
　　向悦穿了初见时的那条碎花裙，脸上显然精心打扮过的妆容，正手舞足蹈地跟身边的他说话，从未见过的姿态。男生很高，一头稍长的黑发也遮不住英俊的脸。英俊的脸，就是向悦手机里的那张脸。
　　我跟向悦擦肩而过，像所有素不相识的人一样。为了迎合那个男生，她走路稍稍掂起脚，依然笑得很开心，眼里闪着光，照不到我的光。
　　我疾步走去图书馆，找到达利的画册，拼命地看。
　　拉扯的身体，扭曲的器官，变形的时钟，统统向我涌来，我什么都不懂。我开始不间断地看门口进出的人，看墙上的时间，看手机里有没有错过什么人的电话，然后越来越觉得痛，就像《西班牙内战的预感》里那样撕扯的痛。
　　闭馆之前，什么没有发生。我若无其事地走回宿舍，正当我决定若无其事得面对向悦时候发现，向悦根本就没有回宿舍，整夜都没有回宿舍。也并不是第一次，我猜着，她明早一定又带着“姐夫买给我”牌的早餐回来。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带，什么也没有说。第二天，我们各自像往常一样上课、吃饭、聊天，对于昨晚发生了什么，都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