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歌》云鹤衣

7、夜之镜

　　啸月郡。月城。
　　位于两位啸月郡少主府邸中心的镜阁里，白发苍苍的兼管大人推开了木窗，望向那一轮满月，似乎在看着谁的容颜，恍然间叹息般喃喃自语：
　　“几百年了？该有多久未见了？阿若……你终于复活了么？我还以为你恨幻所以不肯重新面对一切，让我等了这么长时间，千年百年就这样下去么？”
　　天上皎洁的月亮将光辉洒遍九郡幻界，包括最中心青荒古郡的幻湖。幻湖集结了月辉将其投射到湖心的大荒山上原来安放幻镜的位置。九郡幻界每每迎来夜晚之时，大荒山便在夜里发出柔白的光芒，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璀璨的夜明珠抛进了夜之湖。
　　“阿若，你说过会回来，所以时间到了真的回来了，而我也说过将用最美丽的往生花迎接你的归来。”兼管大人缓缓抬手，指尖凝聚起了一缕耀眼的白光，迅速在虚空之中画出一朵朵洁白的往生花，连绵而美丽，绽放着炫目的光芒。
　　随着幻术的不断催促，整个镜阁的绿色藤蔓上一瞬间白光萦绕，幻影漂浮，当所有都消失的一刻，唯有绿藤上无数的往生花。幽香在夜风中传送飘散，依稀带来了千年之久的哀愁与伤痛。
　　他在往生的尽头等待了千年，只为这一场华丽的重逢。
　　“不知道你有没有变，而我这副样子，你又能认出我么？”兼管抬手时一朵花传来，温柔的凝在他的指尖，“阿若，如果你不认得我，我该怎么办啊？这些专门为你而开的往生花……又会怎么样？”
　　重重院落中，见到两位少主竟然会一起回来，所有的下属和侍婢都诧异的停下步子来恭谨的俯身行礼，每个人眼里都有惊奇的光一闪而过。在他们眼里，自从两个少主习成幻术以来他们兄弟间的关系就很不好，每每在一起还是吵架或者动手的时候多。
　　玉刃和封夜带着刚刚复苏的青湮直奔镜阁，然而刚刚迈进镜阁的院子便被满院的花镇住了，百年来未曾吐露花苞的花藤竟然开出了洁白的花朵绕满了九层楼高的镜阁！花间有闻香而来的雪蝶穿梭飞行扑落在淡绿色的花蕊之上。
　　“呀！”短促的叫了一声，青湮觉得心底有巨大的感情漩涡将所有的思绪都淹没，悲哀与喜悦同时袭来几乎让她承受不住，那是如何动乱的往事？是怎样强烈的感情？这种交错的悲喜顷刻间便归于寂静，那个灵魂似乎隐藏了起来。
　　青湮忍不住一笑：“好美的花——”她的话在她望见“花海”那端的兼管大人时戛然而止，那是谁？静静站在阁前的台阶上凝视着她的眼眸里全是哀伤。这一刹那，青湮心底刺痛起来。
　　“阿若？”兼管的目光落在这个龙族女孩子身上，那是极度复杂的目光，一重一重的悲哀和绝望袭来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重生的阿若怎么是她？就用别人的眼睛、别人的样子回来见他么？像自己一样。
　　“他是谁啊？”青湮下意识扭头问封夜却惊讶的发现封夜和玉刃都失去了意识，她问出这一句的时候满院萦绕的花香溃然消散，伫立在石阶上的兼管大人浑身一颤来不及俯身便吐出了一大口血来，凝在了他指尖上的往生花也破碎成了白光转眼消失。
　　夜风吹散，花藤上的往生花俱碎裂开来纷纷化为点点光芒随着风或消失在月夜里或者飘落消融在泥土中，万千碎光隔开了兼管与青湮，虚空之中依稀有淡淡的哀愁与一丝锐利的绝望弥漫开来，百年前的镜若最喜欢的那首“往生”复又响起来：
　　“是谁在夜里吹箫？
　　悲喜交错仍寂寥。
　　这往生的花儿，开了又谢，
　　我也已不再是我。
　　只是——
　　我仍旧会回来，
　　哪怕一场幻梦，
　　等待中早已湮没。”
　　“是这样么？是所唱的这样么？”兼管大人从石阶上奔下来，踉跄几步站在青湮面前，就在这一刻，镜若的灵魂觉醒压下了青湮本身的思绪。
　　随着回旋的夜风，碎光绕着两人飞舞起来，青湮的目光突然变得悲悯而深沉，一开口，却是镜若的语气：“我已不再是我，我回来是为了赎罪，当年一念之差没有杀了十魔，导致幻镜被裂九郡不安——”“回来诛魔吗？你这个样子，是要去送死么？”兼管扳住青湮肩头，努力通过幻力去搜寻她体内另一个灵魂的气息，只听到镜若说：“我回来，是为了幻。”
　　“幻？幻……”兼管大人突然冷笑起来：“幻早已经死了！阿若，我动用所有幻术也找不到他了。”“那是因为他的力量已经不在你掌控之下了，他没有死。”镜若抬头望向夜空的那一轮明月，微笑摇头：“他没有死，因为他说过他必会等我回来，即使死也必须死在我的手上，幻和你一样，等我很久了……”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但愿不要那么早相见，幻，因为我们再度重逢的时候便是永别之日！
　　镜若恍然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变，反倒是我，消弭了往生的容颜，消弭了存在感。”透过兼管那苍老的容颜，镜若看到了兼管真实的相貌，她怅然抬手抱了抱他，勉强笑道：“谢谢你记得我会回来，谢谢你一直在等我，哥哥。”最后这个称呼却让兼管大人蓦得发怒：“什么哥哥？天知道我和幻与你有什么血缘关系！”
　　由于透支过多幻力去回忆从前的事情，加上情绪大起大落，青湮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连同镜若的灵魂一起昏了过去，她向前一冲倒在了兼管大人怀里。
　　玉刃和封夜刹那间恢复了心智，面面相觑。
　　“臭老头，你干什么？”封夜冲着兼管大人就叫了起来。
　　同一时刻，另一个声音也传了进来，“兼管大人——”院门外赫然走进来一个清丽的女孩子，一身银衣的圣女阿曼萝翩然而入，银发长垂及地，高雅圣洁，右手之中用来占星的月牙杖闪烁着迷离的光芒，这个啸月郡的第一美人自幼跟随着兼管大人研习星相占卜，除了这个镜阁和隔了两条街的居所占星阁，她很少去其他的地方。
　　不过，阿曼萝自幼便奉献出了听力来上窥天道，所以变得很少开口说话，常常安静的让人几乎忘记她的存在。
　　看到她进来，玉刃目光微微变了，阿曼萝也看到了玉刃身后的黯，圣女的眼睛轻易的看出了美丽女子的前形，看到黯幻化为如此娇美的女孩子她显然吃了一惊，匆匆行了一个礼后，阿曼萝径直走到了兼管大人面前，将月牙杖平举到眉间，轻声道：“启禀大人，月华我已收集好了，再过一刻星轨现出现利用星辰谱可以开始占卜。”
　　“很好。”兼管大人看了看天，点点头：“是不错啊……今天晚上星辰谱也会容易辨认，阿曼萝，不错……你的灵力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谢谢大人夸奖……”阿曼萝低头，回头看玉刃，玉刃却是抬头望着天的，阿曼萝没来由一阵失落，在这个少主眼里，可能天上的月亮更吸引人吧？至于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他会关注几分呢？
　　阿曼萝……玉刃望着月亮嘴角勾起几分冷笑，灵力又厉害了……只能说明他们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这个啸月郡该死的规定，圣女是不可以爱人或者被人所爱……摒弃了感情所以才换来了那样上窥天道的力量么？这是什么代价？阿曼萝……为什么这么坚持？
　　“时间正好，你们随我上阁顶。”兼管淡淡说了一句径直转身进了镜阁，“喂！有没有搞错啊？不过占卜而已，这么多人干什么？”封夜嘟嚷着往镜阁里钻，玉刃一言不发的，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时候看到了旁边圣女阿曼萝极度失落的眼神，想必，圣女是很喜欢少主的吧？但是……他们为什么不说呢？就因为各自的职责所在么？
　　陈旧的木梯在脚下咯吱作响。
　　镜阁共有九层，每层木梯拐角处都装有一面银镜，每面银镜都显示着九郡幻界九个郡正在发生的事情，悲喜变幻过眼成烟，九面银镜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就像烛火一样照亮了所有的木梯。
　　《幻书镜篇》中详细记载：昔有神之一族自名曰镜，所创幻界乃分九郡二源，并附十镜，十镜则分九银并一水晶。十镜分散各郡，中以水晶之镜为首，可观九郡可望今世前生。水晶之镜亦名曰“幻镜”，司幻界之平衡，为镜族至宝。
　　封夜在第三面银镜前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银镜上：“从我记事以来就常常看到兼管大人经常站在这些镜子前面观望……他是在看整个幻界么？嘁……人哪能管得了那么多？不过闲来无事看看这些大人费尽千辛万苦从各地找来的镜子也很有趣啊！这……这是南宫浚那家伙的风陵郡吧？呵，真是热闹，天渡那边又过来塬野人了。”“这几天易水的龙神一直在咆哮，四海翻腾，时时都有风暴能够将渡鸟劈开，那些塬野人想飞过赤海谈何容易？哼……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来幻界总有一天会后悔。”玉刃也顿住了步子，看着这个号称幻界无夜之郡的风陵发出了一声冷笑。
　　“快看！那是什么？”封夜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银镜豁然大叫起来，镜子里显示的风陵郡外面天渡上赤海翻腾的巨浪中隐约有一个青衫女子纵身跃入了海中，片刻抱着一个小女孩子一剑裂开了海浪掠回到渡鸟上，身姿出奇的利落飘逸，塬野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游侠！即使九郡幻界这样的高手也不多见啊！
　　就连玉刃的脸色都变得郑重起来，他伸手抚过镜面，幻术催使画面更进一步的移近，长指点出时画面凝在了渡鸟之上，一男一女的脸清晰的呈现出来，连同他们手中的长剑。“喂！别太近了，会被对方察觉到！”封夜伸手一挥，所有幻像都迅速晃了过去。
　　“哼……”玉刃微微抬起了下巴，狭长的眼睛里散发着阴枭的光芒：“我当是谁呢……无怪非有这样的身手，是塬野的辟魔门下，应该是你那个好朋友南宫的同门师兄妹吧？”他冷冷笑着，再度开口：“辟魔者也来了九郡，幻界真的是要乱了么？唉……为什么就不能在塬野好好呆着？”“辟魔门下这一代竟然还破例收了女弟子啊？哥，她的美貌可是不输给幻界的任何人——”封夜凝视着银镜，话语散漫，玉刃蓦地皱起眉头来，一字一字问道：“刚才，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玉刃，你真是很奇怪唉！”慌忙转身踏上了木梯，封夜不再看玉刃径自往阁楼顶上走去，那些镜中的九郡幻界的幻象在他身旁不停的变换，悲欢离合尽收眼底。
　　封夜刚才竟然喊他“哥”……玉刃突然间沉默起来。
　　“少主——”黯在他身后低声提醒：“封夜少主和圣女都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