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歌》云鹤衣

6、啸月

　　冥界之外，西边的啸月郡，此刻正是满月之天。寥落的星辰于天边按各自运数不易察觉的变幻着整个九郡幻界都笼在轻柔飘渺的月色之中。除却最为繁华的风陵郡、易水等郡都充满了忙乱过后的疲倦，沉默的仿佛彼此遥望了千年。
　　的确是千年的时光，一千年一千年的风雨飘摇，世事变化无常、繁杂错乱，唯有各郡的规划仍旧如昨，只是郡中的人变了又变，继续走着先辈所走的路。
　　“那月亮上到底有什么？”冰冷的语气一掠而过，略微泛着冰蓝色的银发上闪着月亮的光辉，夜风一吹便飘扬起来。
　　缓缓抚摩着臂弯里雪白的小幻兽，清瘦修长的手指没入幻兽的毛中，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优雅孤傲的笑意，望着月亮开口：“到底有什么……那种奇异的力量竟然如此吸引我体内的月族之血，黯，你能告诉我么？”喃喃说着，月族的少主玉刃目光凝在了夜幕的苍穹中那一轮明月上，那样明亮的光芒压住了满天星斗。
　　月亮正以肉眼难以发觉的速度缓缓变化着方位，接近圆满的最后一刹那，玉刃陡得浑身一颤，好像有什么神秘奇异的力量通过月光传到了他的身上！
　　每次接近满月或者满月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是身为狼月一族之王对月亮的特殊感应么？这种力量的传承让人很是舒服呢！幻兽在玉刃的臂弯里扭了一下头，一双碧色的眼眸流露出欢喜依恋的光芒。
　　“黯有多久没有和我一起出来了？跟着我母亲修行很无趣吧？你还喜欢么？”玉刃只是望着月亮微笑，浑身散发着啸月郡王者的贵气和优雅的风度。
　　名为“黯”的幻兽形体介于狼犬之间，可大可小，通晓人性，跟随少主玉刃抵得上任何一个月族的战士，玉刃的笑声中，狼犬兽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就在月亮全圆的一刻通体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辉，刺的玉刃闭上了眼睛。
　　“少主……少主……”颤抖着伸手触及玉刃那玉石雕琢般的脸颊，一个纤细的女子声音夹杂着奇异的兴奋响起，“你快看看我！”
　　“黯？！”睁开眼睛的瞬间，玉刃诧然失声，旋即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缩回了搭在眼前“女子”肩膀上的手——片刻前她还是小巧的狼犬兽，一眨眼竟然就变成了一个女子！
　　未等玉刃缓过神来，黯突然上前抱紧了他：“少主，这才是我真正的模样！我等破开封禁的这一天，好久了，终于可以用人的样子来看你，我——”怔怔抬手扣住黯的肩头，玉刃想要推开黯，然而看到她的眼睛时却停住了手。
　　“我的家族命中注定要跟随着啸月之王，并以生命来保护他们，所以，自小我的身上就背负着重重禁咒，以狼犬兽那种随时能够战斗的姿态来面对一切，少主，我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人。”黯缓缓说着，碧色的眼眸中有晶莹的泪水流了下来濡湿了玉刃的发梢。
　　玉刃的目光不易察觉的而变化着，片刻之后恢复了冰冷，他还是将黯缓缓推开，叹道：“那你知道强行冲破宿命的禁咒会有什么后果么？黯，你何苦？这样会减损自己的寿命！而且你这样，从此之后我是无法再将你带在身边了。”“没关系，我活得已经够长了，只是希望能够跟着少主不再分开。”黯微笑着抬头，不防玉刃伸手点住了她的眉心，吐出一个咒术，“护！”
　　咒语一散开，黯碧色的眼眸里豁然流出两行泪水，那个字是啸月郡月族最为高深的护之咒语，以王之名义守护心中的一切。
　　“你突破自身极限冲开了禁忌，但会损耗生命，我不允许你那样做，黯，从此之后，你自由了。”玉刃迟疑了一下，抚了抚黯银色的长发，语气变得温和起来，“黯……其实，我并不值得你如此，因为……”他抬头望着月亮，似乎看到了一个飘渺的人影，那是……那是……
　　“阿曼萝——”唤出这个名字，玉刃朝着虚空伸出手去，仿佛要挽留那个人影，然而他们相距却是那么遥远，就连想法也是徒然可笑的。那是他从来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的感情。一贯冰冷阴枭的性格让他从来不曾和谁走近过，或许，身为狼犬兽的黯是一个例外，但是现在……他唯一可以倾诉的狼犬兽竟然也变了模样，深深的无法适应的感觉从他心底蔓延开来，就连黯的呼唤他都恍若未闻。
　　蓦得叹了口气，玉刃颓然放下了手，却又仰头大笑起来：“阿曼萝……圣女……呵呵……是圣女啊！！”
　　笑声中，上百匹狼从他身后的密林之中蹿出，对着月之王者仰首发出了凄厉的啸声！这些啸月郡月城中的贵族战士没有玉刃身上的王之血统也无法突破自身极限，所以在每年这样的满月之夜便不能幻化出人形，除非满月时辰已过去，这是月族上层战士传承贵族血液与战斗力量的代价。
　　月城将近一半的贵族狼战士习惯在满月长夜由玉刃、封夜两位少主带领着月城外奔跑或者登高，对着月亮长啸以助长自身灵力，这便是九郡幻界众口相传的“啸月”。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好像有人逼着自己喝了忘记一切的水……好像有温热的气息拂到了自己脸上了，是谁……
　　青湮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竟然是月夜里一双双重叠宛如星辰的碧色的眼睛……狼！竟然是十多只狼围住了她！
　　“走开！走开！”从地上坐起来，青湮双臂撑着地面，龙尾在虚空之中挥舞起来，刚刚复生的她已经忘记了从前的事情，猝然受到惊吓本能的挥动起龙尾。
　　“将军，看她额头上的朱砂印！难道她是易水郡龙族王室的人么？”有一匹狼低声向着首领开口，“是龙少主么？”
　　陡然甩出的龙尾让十多名贵族狼战士齐齐退后，青湮惊恐的四处张望，试图将龙尾重新变回双腿，她眉心的朱砂印仿佛血一样红艳。
　　“镜姐姐！镜姐姐！救我！”青湮突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向体内另一个灵魂求救，那个叫镜若的神女隐忍而坚强，总给她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镜若的声音在她心里响了起来：“你不要怕，他们是啸月郡月城的贵族狼战士，是随同月之王者出来啸月的。”温和的话语在脑海中盘旋，神女安慰着青湮，“他们不会攻击你。”
　　“今夜是满月之夜，我们暂时不能恢复人形，抱歉啊……”被称为将军的一匹狼上前几步冲着青湮点头执意，说话很是有礼，然而青湮所受的惊讶是无法那么快平复的，就在她的龙尾重新变回双腿之时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不辨方向的跑进了密林。
　　“这个龙女……”狼将军摇摇头，“她跑去了封夜少主的领域！”随着满月的微妙变化，说话的狼将军突然间全身光芒大放，那是极淡的碧色光芒，光华之中，他已经变回了平常那个身形高大干练的青年战士。此刻正向着纷纷变回人形的同伴们微笑。
　　“可惜吧？这么漂亮的龙女却在最丑的时候遇到了她。”一个同样装束的狼将军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长昌将军，没有运气！”“紫昊，你何必来取笑我。”长昌瞪了他一眼转身招呼部下，还不忘了说一句，“唉，我们的玉魂小姐就对紫昊少将青睐有加……”这一句话便让紫昊的一张脸刹那间变得绯红。
　　“怎么回事？”玉刃转过重重杂草止住了步子，“长昌、紫昊，刚才是不是有外族人在这里？”“少主——”长昌回过神来单膝跪地，“启禀少主，是易水郡的王之后人，大概是被我们吓着了，正朝着封夜少主的那边跑去。”“龙族的人？还会被吓到么？莫非是……快追！”玉刃命令一下，身后的美丽女子立即幻化为狼犬兽一跃而起！
　　腾空的狼犬兽高大而凶猛，碧眼獠牙，四蹄之下竟然腾起了火焰样的云朵，玉刃侧身跃上狼犬兽长指一点，幻兽如同闪电一般裂开了月夜迅速消失在了他所指的方向。
　　身后狼啸声越来越清晰，而且四周所有的狼群都已被惊动纷纷朝着闯入禁地的外族人包拢过来，碧莹莹的眼眸重重叠叠像极了黑夜里漂浮的幽灵和萤火虫，因为载负着两个灵魂，刚复活不久的人不堪劳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咚！”一个踉跄，青湮脚踝被藤蔓缠绊住直直栽倒下去！
　　四面八方的狼群从一丛丛草木后跃了出来。
　　这些月族战士以狼的形体奔跑时的速度是其他三大族战士无法比拟的。
　　“哥哥——救我！”青湮看到迅速围上来的几匹狼下意识抬手护住了头，随之发出一声尖叫，就在这几匹狼还未来得及化回人形的时候，青湮身后的黑暗中有一股强大的风吹过来将他们逼退数丈！
　　“无礼的东西！竟然敢跑到我的地盘来放肆！”一声冷吒，青湮循声抬头，眼前黑暗中跳出一个白衣人直直站在她身前挡住了所有的狼。只见他身形清瘦，奇异的长发流光一样垂坠脚踝，在夜风中飘散飞扬泛出纯银色的光泽。
　　他一边穿上一件冰蓝色的貂裘，一边开口：“玉刃那家伙呢？他在哪里？是不是几天不动手想打架啊？”听到他开口，长昌立即单膝跪地，“少主恕罪，属下无意冒犯！”
　　“我在问话呢，玉刃在哪里？！”并不理会长昌，少主封夜蓦得冷喝，狼群登时安静下来，在月光中纷纷化为人形并且向两侧齐齐退开——
　　长长的杂草齐刷刷向两侧倾倒，尽头是非狼非犬的高大幻兽，雪白的长毛凝结了月的光华，她的双眼闪动着碧色的光辉，狼犬兽朝着封夜的方向俯下了头行礼。
　　狼犬兽上玉刃俊秀而冷酷，略略泛着蓝色的银发丝丝缕缕遮住了他浅碧色的双眼，绣有繁复花纹的玄色前襟和绯色的长袍衬得他眉心那一弯纤细的月牙痕散发出柔和的银色光芒。
　　“我才没有闲心招惹你，封夜，给我站开。”玉刃侧头去看，随着他的目光，封夜也转过头来打量身后的女子。他的那张脸瞬间击中了青湮：精致几乎无与伦比，显示着月族之王的俊美与神秘，就连青湮也感觉对着那张脸有种不可比的感觉。九郡幻界，容貌著称的当数月族，而眼前的这对兄弟的相貌竟然让青湮忘记了恐惧，尤其是封夜的那双眼睛，让人一眼望过去有种沉溺而不可自拔的感觉，身为女子也歆羡的容貌啊！他湛碧色的眼眸中闪着妖异迷人的光，就像是……就像是……
　　夜的深邃。
　　如同玉刃，他的眉心也有一弯极其纤细的银色月牙。
　　“咦？”封夜突然见了鬼一样转身叫了起来，“哇！是青湮！！”“你胡说什么？”玉刃皱了皱眉头跳下狼犬兽迅速上前一把推开了封夜，脸色瞬间变了，“青……青湮小姐？！你、你竟然复生了？！”“我？”青湮伸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你说……什么复生？”
　　“不会吧？”封夜饶有兴趣的单手拎起了青湮，略带了些许惊讶，“天，你不会真的乖乖听话到喝了幽冥之路上那个老婆子的水吧？”“是冥婆，封夜，注意你的话！”玉刃瞪了封夜一眼，只听封夜又喊，“真不知道炎昭在干什么！连自己的妹妹复生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嘛——”“炎昭？！”青湮眉头一紧，似是对这个名字异常的熟悉，她突然伸手紧紧抓住了封夜的衣襟，“你认识炎昭？！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好不好？”“咳！好是好——但请你先放开我，勒死了我你可别指望玉刃这个闷瓜头带你去找炎昭……”封夜被青湮扯着衣襟站也站不稳了，不停的咳嗽，玉刃的眼里几乎要飞出刀子来，对于自己弟弟称谓的“闷瓜头”这样的话很是无可奈何。
　　“哥哥”这个词从青湮脑海中掠过却惊醒了蛰伏在她心底的另一个灵魂，这种双重的情绪波动在一刹那间覆满了她所有的思绪，重生不久尚自虚弱的龙女再度昏了过去。
　　不管是她还是与她一体同生的镜若，对这个词竟都是如此的敏感，即使喝下了往生的水，哥哥这两个字在他们记忆中的色彩也不曾减弱一分。
　　即便是忘却了所有，这一点记忆也仍旧那般坚固，世上没有什么可以将其摧毁。
　　只是……无法面对，不能面对，曾经岁月流淌而过再也无法倒流逆转。茫茫尘世之间，我记得你，却又无奈错过了你。

　　恢复需要极大的灵力，封夜无措的扶着她，只听到她嘴里不停的念着什么：
　　“哥哥……炎昭……幻……幻……”
　　“幻？”玉刃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字，禁不住问道，“她说的是‘幻’？什么意思？”“你问我啊？呃……幻……幻就是幻嘛！麻烦，对了，黯呢？我们还是先送她去龙城。”“少主。”纤柔美丽的女子立即上前行礼，着实把封夜吓了一跳，“你是谁？！”封夜眼睛一瞪凑近了黯，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苍天啊，你是黯？！谁这么大胆把你变成了这样？告诉少主我替你揍死他！”他根本无法将那个碧眼獠牙能够噬人战斗的猛兽和眼前这个温柔可人的女子想到一起，“你、你不是为了玉刃这家伙变成这样的吧？”怔了片刻，封夜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哈哈笑起来，笑声却又被虚空之中传来的奇妙忧郁的笛声打断了。
　　是兼管大人在召唤他们。
　　“你们两个，带她回镜阁来。”兼管大人年迈的声音依附在笛声上从很远的月城传出来，宛如清风拂到了两个月族之王的脸上。
　　玉刃莫不作声的吐出一口气，回去的话那么……
　　“你回去吧，不想你的圣女么？”封夜促狭的笑了笑，玉刃陡然怒喝，“给我闭嘴！”
　　封夜摇摇头，玉刃扭过了头去，目光变得更加沉郁。
　　如果回镜阁的话，那么将会见到她……
　　让他痴迷让他心痛的阿曼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