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朝凤》嫦歌

4、第三章 铃兰

　　文|嫦歌
　　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所有人都是心有余悸，彼此间也没有过多交谈。
　　按照原计划，到达泗城府后还应该接上一名采女一同前往晔京。但由于他们加快了行程，那名采女还在赶来的路上，因此就先安排了众人在驿馆稍作休息，等那名采女到了再换乘马车上路。
　　安濯曦从昨日出事起便没有合过眼，此时困乏难耐，便在驿馆的房间内小憩。几个时辰后听闻另一名采女已经赶来，她这才起身出门。
　　然而，当她来到驿馆门口时才发现其他三人早已上了马车——之前她们六人共准备了三辆马车，恰好两人一乘，而如今朱氏赵氏皆已不在，那三人抢先一步，各自登上一辆，然后将帘子拉的严严的。而她此刻却是颇为尴尬的不知该登上哪一辆。
　　心中想着别的事，反而没有留意到脚下，不小心在绊到门槛，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
　　“姐姐小心，”一双凝脂如玉的手扶住了她，轻柔的声音微微担心，“有无受伤？”
　　她抬起眼来，望着眼前陌生的少女——瓜子脸，皮肤白皙可谓是毫无瑕疵，一双剪水秋瞳下的玉骨秀鼻小巧而精致，淡淡胭脂色的唇瓣如同花朵般娇艳，吐出的每一字都仿若兰花般清雅芬芳，让人顿生好感。
　　她便是刚刚赶来的那名采女吧。
　　当真是绝世佳人，她忍不住在心里惊叹。
　　“你是？”安濯曦忍不住问道。
　　“铃兰，钟玲兰。”少女慢语轻声，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纯洁，宁静。
　　“安濯曦。”她微笑道回礼。那温婉柔弱的样子，让她突然不禁想起了昨日投海自尽的赵温毓，只是不似她那般怯懦，骨子里隐隐带着属于自己的信仰与执着。
　　钟玲兰望了眼不远处的三辆马车，微微蹙眉喃喃：“秀使大人似乎少准备了一匹马车。”
　　安濯曦正想向她解释，却见那少女回过头来，轻声道：“现去置办恐怕来不及了，姐姐如不嫌弃，不如和我同乘一辆如何？”说着，指着一辆停在巷口的马车。
　　濯曦没想到她会来相邀，感激不已，慌忙道谢：“倒是要请妹妹不要嫌弃。”
　　这一边却见秀使笑着迎了上来，对着她们二人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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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寅国的某处港口。过往商队的船只在此处落脚，来来往往的人潮格外密集，也因此码头上各个餐馆摊位的生意也是出奇的好。人来人往中，没有人注意道“望海楼”二层的雅室里，一白衣男子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楼下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
　　“公子，”一名亲随在不远处单膝下拜，禀报着，“他们已经到了楼下。”
　　白衣公子手指叩着窗棂，挺秀高颀的身姿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冷逸，一双眼眸如同深暗的古井，无底无澜，深藏着惊世之才，凝晖间偶尔闪过一丝神色却又转瞬即逝，仿若一个错觉。
　　半晌，那俊美的脸上蓦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却又如同一位满腹才略的谋士，淡淡道：“来得倒快。”
　　他转过身来，踱步回到室内，在四仙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倾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给那个年轻的亲随，缓缓道：“酒还是温的，贺青，来喝一杯。”
　　多年追随公子，他很清楚公子的脾气一向是这样难以捉摸，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从未失手。所以便也不多问，起身上前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白衣公子又抬手帮他斟满。
　　一杯杯温酒下肚，公子依旧是不慌不忙的饮着酒。贺青知道公子的酒量极好，堪称千杯不醉，而自己若是照这个样子喝下去，怕是连这个屋都出不了了。
　　“公子，”贺青迟疑着开口，“楼下……”
　　“北方不比南方，秋日风凉，一会还要上路，先杯酒暖身。”白衣公子却是淡淡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又是一杯温酒倾尽，公子手中把玩着那小巧的杯子，这才缓缓道，“那人狼子野心，我虽与他所谋相同，可这‘道’毕竟还是不同，终有‘不相为谋’的一日。此番结盟所说是‘互利’，却不过是‘互相利用’。当利用价值将尽之时，哪一方先斩断盟旗，哪一方便能活下来，所以这个时候，谁越是能稳得住，谁便能掌握大局”说着，散漫的眸子瞟了一眼楼下的方向。
　　“毕竟，我们都想握住别人的手舞剑。”他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语气冷定。
　　“可是，我们一会还要登船上路，万一不能借这次商队停靠来掩人耳目，那下次会面怕是要暴露行迹。”贺青微微担忧。
　　“对于‘那些人’来说，我们在暗，他们在明。而‘那些人’目前急于除去的是明处的敌人。所以，有人比我们急。”白衣公子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继续饮着酒。
　　贺青满目钦佩，端起桌上酒杯：“公子深谋远虑，属下敬您！”
　　白衣公子淡笑一下，举杯同饮。一杯过后，白衣公子看着空了的酒杯微微出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不易察觉的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犹豫片刻，才淡淡：“听闻前日东海上风急浪大……”
　　他只说了一半便停下不再多言，仰头一杯饮尽，然后转头看向窗外，眼神辽远空寂。
　　半晌才转回身，却又突然微微倾身向前，拍了拍左肩，眼神冷暗，突然压低了声音：“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贺青同样将声音压得极低。
　　白衣公子重新直起身子，眼中浮现一丝阴鸷的神色，继续转头看向窗外。也便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郑公子，我家主人请您移步‘天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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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与那钟玲兰同行，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寂寞。
　　之前见过了一向官架十足的秀使对她的格外礼遇，便知道这名少女的背景绝对不凡，然而当接触下来才发现，这钟玲兰的背景，竟是如此显赫。
　　她的父亲便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丞相，钟德山，而她的哥哥们都是在外领兵作战，军阶都在六品以上，功勋卓著，对朝廷对社稷均是贡献无穷。
　　如此显赫的家世，那必定是位养在深闺中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了，可是在钟玲兰身上却丝毫没有大小姐的骄纵。
　　她总是那样淡淡的笑着，细语轻声。如她的名字般，温婉谦逊，低眉浅笑间，给人以如沐春风般的宁静，美好。
　　安濯曦撩开一角帘子，望着窗外一排排向后退去的柳树，突然喃喃开口：“铃兰，你想入宫吗？”
　　“姐姐？”铃兰微微一怔，不明白她是何意。
　　“可是也没有别的路可选，”她依旧望着窗外，自嘲的笑了一下，“像我们这种门户出身的女子，就算不入宫选秀，也是要婚配给某个王公贵族的。然而无论是谁，都不会是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姐姐心里已经有人了吗？”铃兰喃喃的问。
　　濯曦放下帘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才道：“没有吧……”
　　铃兰看着她沉思，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也只得作罢。
　　车帘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叫卖声、吆喝声、甚至围观卖艺的叫好鼓掌声，看来已经到了晔京城了。
　　濯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轻轻撩开一角帘子，招呼铃兰一同过来向外面张望——帝都晔京果然繁华。大街上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就连那披夕阳的飞檐上都恍若金子般闪闪发光。
　　这晔京的繁华之景，堪称“盛世乾坤”。
　　远处隐约可见一处处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直绵延到天尽头，一眼望去，金光灿灿一片，宏伟壮观——那便是皇宫吧。
　　车马沿着宫墙行进了好久，最后在一座朝西的小偏门处停下。
　　安濯曦在楹晗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仰头望了望那朱红的万仞宫墙，没来由的敬畏。
　　“小姐，”楹晗小声的唤了一声。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进那道宫门。
　　“此处乃是外宫，过了安礼门才算是到了内宫，”袁嬷嬷一边为各采女引路一边解释着，“各位采女一路劳顿，今日先安排大家在祈恩殿居住，明日统一在珠鉴宫参加选秀。”
　　“敢问嬷嬷，明日选秀的流程是怎样的？”张歆楚微笑问道。
　　“分为‘查’、‘观’、‘技’三轮筛选，”袁嬷嬷不慌不忙的解释着，“‘查’是核对身份官籍，确认有无鱼目混珠者；‘观’是仪态礼仪筛选，此轮筛掉一大半的人；‘技’是展演才艺，只有出众者能得到画师为其作的画像，这一轮便又会筛掉一半的人；然后画像会交予礼官审查，最后将入选的画像交予圣上过目。不过今年与往昔不同，圣上国事繁忙，最后的决定权便交予了嘉妃娘娘。而这最终能留下的佼佼者，不过十之一二。”
　　“嘉妃？”孙玉照不解，问的也直接，“那皇后是管干什么的？”
　　“孙采女切记宫中不可妄言，”袁嬷嬷蹙眉提醒，“皇后娘娘自从为圣上诞下龙裔后，一直凤体违和，不易过多操劳。”
　　“那么也就是说，后宫除了皇后，就是嘉妃位份最高吗？”张歆楚问道。
　　“妃位共有三位娘娘，除嘉妃外，还有一位意妃，不过……”袁嬷嬷停顿一下，才缓缓道，“意妃娘娘性子寡淡，很少理会后宫之事；还有剩下的一位娘娘，采女们日后若是有幸，兴许是会见到的。”
　　“那嘉妃现在是不是最受宠得势的妃子？”一向少言的梁亦浅也忍不住插嘴。
　　袁嬷嬷脸色微微沉了沉，不再言语。
　　孙玉照斜睨了她一眼，极其不屑。她一向不喜欢梁亦浅的小家子气，见她一语吃了闭门羹，不由得在心中暗笑。梁亦浅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退到了后面。
　　前面的人围着袁嬷嬷问东问西，只有安濯曦和钟玲兰没有凑上前去，只是静静的跟随在众人的后面。
　　“小姐，您不去听听吗？”楹晗倒是为她心急。
　　安濯曦却是满不在乎的摇摇头，她回头看着天空上南飞的大雁，喃喃道：“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