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平行》杨柳轻烟

19、什么时候天大亮

　　一团漆黑的安静中，“咚咚咚”……响起了敲门声。
　　他瘫在沙发上，肠胃不停地搅在一起，仿佛要系成无数个死结一般。他艰难地抬起头，视野里白色点子乱飞，一片茫茫。他看不到伫立在他身前的白衣男子，却越来越敏锐地捕捉到白衣男子身上的阴冷气息。当这股阴冷气息宛若蚕茧一般将他牢牢裹住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仰倒在沙发上，脸上没有血色而眼圈乌黑的自己。
　　他的尸体！
　　他哆嗦着把头转向站在身边不远的白衣男子。男子雪白的瞳孔映照着他灵魂深处的惊恐。他犹自不敢相信，我死了吗？
　　你说呢？男子冷冷反问。
　　他似乎很留恋这个世界，拼命地抽打着自己的脸颊，不断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梦，醒了就没事了，没事了。
　　男子没有制止他。等到他慢慢地收回手掌，绝望地蹲在地上的时候，才阴森森地开口，打够了吗？后悔了？我要是你就会趁现在好好歇口气。回了阴区，有你的好果子吃。
　　他猛然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张冰块一般的脸。男子眉尾向上一挑，嘴角挂着嘲讽，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完了？你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当然要给你点回报才行。说罢男子粗鲁地一把将他抓起，拖着他往外走，毫不理会攥在手里的魂魄半跪着跟上他快速的脚步有多么的艰难。
　　他连滚带爬地上了男子的公车。空荡荡地车厢里充斥着冷冽和肃杀。公车开进了一个幽深的黑暗隧道，在出口呼啸而过的一刹那，骤然亮起的刺眼白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再次受到了粗鲁的对待。男子毫不吝力地一把将他拽下车，狠狠地扔进了锒铛铁窗。
　　男子大踏步地进来，掏出一方手绢擦了擦手，然后随手扔进了角落里的垃圾桶。蓝衣女孩给他的茶杯续上水，老大，那个奸商恐怕得蹲上个两百年，你要是一直这么生气可怎么好啊。
　　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喝完一口茶将杯子摔在桌上，溅出的水星桌面上汇成一小滩渍。沉寂片刻，男子淡淡开口，把他的档案分送下去，别让我再看见他。
　　像他这样的情况等他熬出来的时候按例也是不需要老大你亲自过问的。他的档案已经移交过去了。不过老大，您就这么直接把他扔进铁围山的监狱里不太合适吧？这似乎与咱们摆渡人的行为守则有冲突啊。
　　Boss的命令。那一车的游客和司机等得不耐烦了。你没瞧见，阳区那个出事地点的上空，乌云在那一直飘着呢。
　　架在女孩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寒光满框，他死了，这大鱼钓不上来了。我看这乌云是飘不走了。
　　男子抬头，你的罪名已经被洗清了。他们受到了阳区法律的自裁。
　　女孩的声线如刀刃一般的锋利，可我到了阴区，而且永远都回不到阳区。
　　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初来的时候怨气太重，斩不断和阳区的牵绊，而阴阳交汇是不允许的。我也只好这样了。
　　女孩一笑，是啊老大，我其实也挺满足的。我虽然回不去了，不过还是能时不时地在两区里来回地转转，挺好的。
　　男子面无表情地耸了一下肩。女孩扶了扶眼镜，开始刷手机。男子眼神随意地一瞥，你换手机了？
　　嗯。女孩点了点头，这手机在中东的时候帮人当过子弹，报废了之后到了咱们这。这手机的质量没的说，稍微改进了一下就能用，刷起来爽到爆了。
　　男子翻起一本泛了黄的古书，看了两页眼前横过一张图片，老大，那个司机拉着游客出去玩了，这是他们的合影。哇，总算见到笑模样了。
　　男子接过手机，盯着挂在图片上方的文字，白色的瞳仁冷气逼人。
　　什么时候天大亮？
　　十五天前，省大高速突然发生大规模坍塌事故，一辆小型旅游车整个被吞没，车上乘客连同一名司机共七人全部遇难。事发后引起社会广泛关注，据网络媒体报道，事故发生后相关部门进行调查后认定是负责道路施工的承包商偷工减料而酿成的惨祸。民众纷纷在网上留言期待法院公平正义的判决，没想到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深深地失望。受害者的魂魄飘入了阴区却不愿意就此轮回，坚持要睁大眼睛看着罪魁祸首踏上这条奈何桥，这才有了本文开头死神拖拽魂魄的那一幕。
　　男子放下手机阴森冷笑，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了？真当阳区的法律是废话吗？
　　女孩不屑地哼了一声，天理昭彰，一个奸商闭了嘴可不代表大家伙眼瞎。
　　男子抬起凝着寒霜的长眉，哦？你那个靠得住的警察神探接管这案子了？
　　那倒没有。不过听隔壁的陀枪师姐说，上头很重视，她在阳间时候的顶头上司接手了。
　　桌上一部黑色座机响了起来，男子拿起话筒接听之后撂下了电话。女孩好奇地眨了眨眼，男子嘴角轻轻一勾，那个奸商在监狱里大喊大嚷他是死得冤枉，要见Boss伸冤呢。
　　什么？女孩惊讶得咬到了自己的舌尖，他是疯了吧？Boss会直接把他扔进火场里去的。
　　男子摇摇头，他真的是枉死的。虽说是因为他时间到了我才去接的他，但他是死于谋杀，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女孩推了推眼镜，坐了下来，踌躇着，这个……我们管不着啊。要不让他托个梦。
　　男子眼皮一抬，眼神分明在说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架着眼镜的小白痴，托梦要是管用的话，你会等那么多年？
　　女孩有些恼了，那也不能不管不顾就让他像个疯子似的在监狱里来回转圈玩儿吧？老大，你说怎么办？
　　凉拌。男子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低下头又开始啃起来他那本好像永远都看不完的书。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女孩查看了一眼后朝着男子吐了一下舌头出去了。
　　奸商双手死死抓着头发颓坐在监狱里的一个角落。没死的时候他从阳区的拘留所里得意洋洋地出来，潇洒地朝着紧闭的大门回了两下手后钻进了宾利。他庆幸自己眼光奇准无比，找到了一个屹立不倒的好靠山。窝进自家豪华的山水别墅二楼书房的名牌长沙发里，他一手刷着帖子一手品着高级红酒。呵呵！良心安在？他嗤笑一声，觉得这四个字的问句比段子手的笑话还要可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做一单生意散出去了那么多的钱，当然要这样捞回本来了。至于那车旅客……他冷血地想，只能算你们倒霉了。此刻的他丝毫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或者亲人走上同样的一条路会是怎样的情形，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的贪婪结成了怎样的恶果，更加不曾留心聆听死神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原来真的有报应啊。奸商抱着双膝默默地垂泪，早知道这样当初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去赚干净钱，点钞票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花钞票的时候心里踏实。早知道自己死了会有这么一遭，还不如活着的时候就乖乖地去服刑，好临了的时候一身轻松。与这里相比，他真心觉得他住了两天的拘留所简直就是天堂一般的存在啊。
　　突然一阵冷气袭来，奸商冻得瑟瑟发抖。他战栗地抬头，一脸恐惧地看着眼前居高临下正睥睨着他的白衣男子，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后脑勺猛地撞到了冰冷地墙壁，奸商却连呼痛的胆量都没有，只是不住哆嗦着嘴唇，仔细看的话可以明白他是在说饶命。白衣男子眸光裹着寒芒，你鲸吞了那么多资产，把多少人逼得跳楼，原来你也会怕啊。他蹲下身子，右手轻轻拍了拍奸商的脸，奸商恍惚以为那是一把索魂白刃，谋杀你的人查出来了，主谋已经落网。你过去引以为傲的遮天大树倒了。等他们来了，你就可以尽情地喊冤了。白衣男子站起身来往外走，到了门口脚步一顿骤然回头，兵锋般锐利的视线在奸商的魂魄上戳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到时候那辆车上的司机和旅客也会到场。白衣男子肃颜迈出监狱，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奸商跪倒在了地上。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十七日，笼罩省大高速上的黑幕彻底被掀开，奸商以外的其他涉案人员一概被捕。判决结果宣布的当日，人们发现盘桓在事发地点上空的乌云散去了，投射下来的阳光温暖妩媚。
　　阴区黄泉路一号线，一辆小型旅游车欢快地驶过。白衣男子站在窗前目送着车子离去，询问身边跨坐在椅子上，前胸贴着椅背的女孩，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多的车。
　　715啊，谁不出去扫货啊。女孩手指一点，大笑道，抢到了，手机新款限量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