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平行》杨柳轻烟

18、504寝室

　　阴阳就是一张扑克牌的正面和反面，人性的光线穿透中间那层薄薄的纸板。黑白原本没有界限，不过是光线映照下的结果。
　　504寝室是A大最受欢迎的寝室。这是一座风沙与燥热并存的城市， A大更是碳炉一样的存在。而504寝室却是难得的清爽宜人。房间里流动的风永远都是凉的，从不夹杂着尘土微粒。轻轻掀开黄色窗帘的一角，干干净净地风带着人的心也跟着透亮了起来。
　　他笑着应付隔壁同学讲的不好笑的冷笑话，两只手正忙着沏一杯兰香的铁观音。同学都喜欢来他的寝室坐着，尤其在燥热难耐的酷暑。
　　你说这屋这么舒服，那些人怎么都搬出去啊？
　　他扶了扶白色的镜框，把沏好的茶递了过去，人家都有家室了，自然飞出去双宿双栖了。
　　同学拍了一下大腿义填愤膺，让你这单身狗独守空房，太不讲革命道义了。
　　他赞了一声够意思，双手环胸睨着眼角，要不兄弟来陪我睡？
　　同学淡定地举起玻璃杯呷了一口茶，要不你到我家来，兄弟这就给你收拾出一间上房。
　　他抢回茶水，眉尖蹙起，我宁愿对着电脑吃狗粮，也不愿在秀恩爱的直播现场当观众。快起来。他不耐烦地催道，我要去实验室了，你该滚了。
　　同学无奈地摊了摊手，你干脆和培养箱啊，试管量筒什么的结婚吧。它们占据了你三分之二的时间。
　　那就请你加倍努力，开发出一款集所有实验器材于一身的美女机器人，来解决我工作和生活上的需要。
　　嗯。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你的愿望会实现。同学调出手机里的万年历，一脸遗憾地看着他，不过，根据你的寿命推算，在你有生之年恐怕是享用不上了。同学安慰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我会让你在未来的侄子烧给你。
　　他拉上窗帘穿上外套，一手拎起电脑包，一手将同学推出门，赶紧去开发吧，别忘了把说明书一并烧给我，记得要中文版。
　　日落月升仿佛在眨眼之间，他扫了一眼摊在实验台上的记录本，笔墨被水渍化开边角，沿着木质纤维呈现不规则的锯齿。不过写了两三行字，表盘上的指针就从3转到了10。100ml的小烧杯里盛了黑色的液体，乍眼看去像是晃着半杯的可乐，只不过震荡下不会出现二氧化碳的乳白色泡沫。将试剂放回冰箱整理好试验台，合上门窗关好灯已经是20分钟之后的之情。“咔嚓”一声，钥匙在锁孔里摩擦着转了一圈。
　　出了实验楼的落地玻璃大门，夜晚的冷风一下子灌进他的衣袖，汗毛立刻倒竖。他提了提沉甸甸有坠落到地面趋势的黑色双肩背包，抬眼看了看夜空。
　　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辉月影。
　　他急速向返回寝室。路上稀稀拉拉有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和他擦肩。路旁小吃摊塑料棚上的灯已经熄灭，卖书的小贩正在把书装上货车。他看了一眼腕表，10点20分。他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要在12点之前进入梦乡，过了这个点，他就再也无法入睡，因为恐惧。
　　504寝室，其实不只住着他一个。
　　推开门后，他按下墙壁上所有的开关，寝室一下子亮堂了起来。黄色的窗帘在风的作用下发出“呼啦”一声。他竖着耳朵在“鸽子笼”里转了一圈，这才回到自己的书桌旁放下背包拿起一包茶叶打算先喝口茶。
　　突然脊背一阵发凉，他回头看向玻璃窗。窗帘开合之间隐隐可见一张苍白的脸。他手上的茶包跌落在书桌上，里面的茶叶撒了出来。他走过去，拉开窗帘，自己投射在玻璃上的影子和那张苍白的脸重合。
　　你来早了。他轻轻开口。
　　他的朋友来找他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有时手里会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或发呆，或自言自语。朋友都以为他是在欣赏窗外的景色，或者在哼歌。他们不知道，他是在和玻璃窗内的影子对话。这道薄薄的影子，夹在玻璃之间，只有他看得到。
　　他凝视着玻璃上清澈闪亮的眼睛，你是不打算让我睡觉了？
　　眼睛一眨一眨，似是在诉求，似是在道歉。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他的后背直逼而来，只要你肯站出来说话。
　　他没有转身，嘴角一勾，我说了，可没人相信。因为这件事，我差点把自己搭上。他转过身来，镜片闪着寒光。他摘下眼镜轻轻擦拭着镜片，死神，你可以自己动手的。
　　死神向前踱了两步，我说过，我是摆渡灵魂，不是捕杀灵魂。白色的瞳孔射出骇人精光，你的心血何尝没有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戴上眼镜，扭头看向玻璃上瘦削的身影，所以呢，我也从教学楼顶层上跳下去？
　　苍白的容颜出现扭曲，仿佛在哀哀哭泣。死神周身的寒气微微收起，你真的忍得下这口气？
　　他哈哈笑了几声，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与洒脱，你告诉我，我不认命还要怎样？
　　你不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
　　我活着没看到，报应与否于我而言有什么意思？
　　死神无奈耸肩，下巴朝窗户抬了一抬，可她执念太重，我也没办法。她认为你住进来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你不是说灵魂不能在阳区逗留太久吗？为什么你带不走她？
　　因为504寝室的阳台就在阴阳路上，你在阳区，她在阴区。迎上他错愕的目光，死神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这里凉爽宜人是为什么？这风是从阴区刮来的。
　　我和她是邻居？他定定地看着玻璃上的女孩。
　　他和她都是学术剽窃的受害者。她申诉无门跳楼自杀，他忍着指责另投师门。他与她唯一的关联就是他们受害于同一人。他曾经站出来沉声痛斥，招来的不是石沉大海就是一通指责。谁能相信一位道貌岸然的长者居然是一个小偷？都说黑是黑，白是白，但事实上黑白却是一对连体婴。他收拾行囊离乡背井，不想同样的遭遇再度砸中他的胸口。那天他窝在寝室里，平时不抽烟的他一连抽了7根烟。青白色的烟气呛得他不住地咳嗽，恨不得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也就是在那天，他第一次在玻璃上看到了她模糊的脸。他笑着，以为自己到了所谓的“彼岸”。烟灰带着火星掉落在灰色的裤子上烧出一个小洞。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他看了一眼四周，自己正叉着双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衣柜，烟头烟灰散落了一身。他抖落着衣服站起身，看了一眼窗户，窗明几净。既然没死，日子还要过下去。
　　此身仍在，哥们儿从头再来！伴着一声大吼，他举起长臂手握成拳，那架势好像要把棚顶捅破。
　　隔壁的同学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进来看到他邋遢的样子，关切地问，哥们儿，你被人甩了？
　　他愣了愣，放下手臂扶正眼镜，嗯，没关系。走自己的路让前妻后悔去吧。
　　豪言壮语燃烧的热情遭到现实的冷水后剩下的就是实验室碌碌的生活。他也曾愤恨抱怨，但他也明白这些抱怨全都是废话。他全身心地投入实验研究中，总算是有些收获。他的室友一个个搬了出去，他本来也想搬，可房租实在太贵。而且他早出晚归，住得远也实在是不方便。所以，虽然504寝室总有一些人眼看不见的不速之客前来拜访，除了令他心生惧意之外倒也没影响过他的正常生活，他也就留了下来。
　　不过他没料到504会有一位常客逗留，更没想到这位常客竟然是他的“邻居”，和他同为沦落天涯的人。他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支烟。7秒钟后尼古丁抵达中枢神经刺激多巴胺含量的升高。他混沌的头脑获得暂时的清明。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没有证据。良久，他吐出了一句话，顺带着吐出一个烟圈。
　　死神冷笑一声，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夜路走多了，总会碰见鬼的。
　　他抬头盯着死神那张可以冻死人的脸，10秒钟收回了目光。
　　一年后他收拾行李，准备搬离504寝室。躺在行李袋中的学位证书表明他在A大的学习生活画上了句点。尘埃落定，他亲眼见到了因果循环。他朝着阳台的玻璃挥了挥手，同和他比邻而居了三年的朋友挥手作别。
　　轻轻地我来了，正如我轻轻地走。我挥了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背着行李轻松地走在林荫小路上，一只耳朵里插了耳机。指针转回三年前的夏天。
　　疾风骤雨，电闪雷鸣。他浑身湿透地跑回寝室。当他把身上的湿衬衫脱下一半的时候才注意到寝室里坐着一位梳着披肩发的女孩。
　　他慌乱地套上衬衫，抱歉地笑了笑，尽量保持绅士风度，你是谁的女朋友吗？
　　女孩朝他微笑，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了下来。他的肝胆一阵发颤。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别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
　　半夜时分他躺在床上一边刷着手机屏幕一边酝酿睡意。他点开一篇盘点校园新闻的文章，看到了一张照片。他惊得猛地坐起身，因为照片上的脸他刚刚才见到。他颤抖着将视线转移到照片下的说明，“该生在两年前坠楼身亡。”
　　“吧嗒”，一滴冷汗掉在了手机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