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中秋明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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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纱一样的轻云，遮住似水月华。他一袭白衣，仰望中天，冰冷的双眸荡漾难得一见的温柔。
今年十五的月亮还是没有想象中的圆。他低下头，淡淡地叹息。
身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向白衣男子走了过来。她一手撑着白色纸伞，一手举着一块吃了一半的月饼。
老大，那孩子带回来了。女孩咬了一口月饼。
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只听女孩惋惜道，这么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那孩子是自己拔的管子？男子唇线轻轻勾起，问了一句。
是啊。蝼蚁尚且偷生，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求死呢？这孩子的父母把孩子的器官捐出去了，救了两个病人，功德一件。女孩嚼着月饼，口齿不清地说着。
男子瞟了女孩一样，我说你这么吃也不怕噎死。
女孩无所谓地耸着肩，反正我也不是活人。我老爸给我烧了一个礼盒过来。真没想到，还有巧克力香辣牛肉味的。做出这种月饼的点心师傅，得是经历了多么黑暗的事情啊。女孩摇着头啧啧感慨。
男子微微一怔，万年的冰块脸上难得地出现一丝波动。片刻他冷冷开口，在哪？
啊？女孩一愣，腾出一根油乎乎地手指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睛。
男子冷漠的视线扫了女孩一眼，罕见地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你刚才说的月饼，在哪。
在我房间啊。女孩眨了一下眼睛，老大，你想吃什么馅儿的我给你拿去。
男子偏过头，苍白的侧脸罩上一层墨色光影。他薄唇微微动了几下，巧克力牛肉馅的。
女孩差点被口水呛到，她虽知道自己的这位前辈加上司的大脑回路不是一般人的走向，但她真的没想到原来他还喜好黑暗料理。
那个，老大。女孩舔了一下嘴唇，那个月饼啊，是我老妈常去的那个铺子的一个点心师傅啊，心血来潮做的。我老妈是常客，所以给了她一块。那什么……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男子一喝，惊得女孩立刻收了话尾。她转过身，偷偷地朝着男子吐了一下舌头。男子看向天上的月亮，这阴区的月亮似乎从来就没有圆过。
穿梭阴阳多长时间了？摆渡了多少个灵魂？不知道，数不清。自从成为了死神，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包括时间。时间当然不会静止，只不过是死神已经无心。看破了生死之后，还有什么是看不破的。可为什么？男子的右手覆上胸口。他的右手没有血色，带着阴区特有的阴凉。在听到女孩说的月饼时，他清楚地感觉到胸口猛地跳了一下。
阳区的点心屋面包店的玻璃窗上贴满了各种迎中秋的海报，或是明月高悬，或是嫦娥凌空，或者干脆主打亲情牌，贴一个全家福再配上圆圆的月饼。阳区的人终日忙忙碌碌，在这个高速旋转的时代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去赏月品茶。但是，尽管阳区的中秋渗入了当世的繁华，却古味悠长。就像用现代工艺酿出的古酒，依然酒香浓郁，让人垂涎，饮之心暖，酣畅痛快。
临街的点心屋门口摆放了几十个月饼礼盒。清澈地玻璃被店里的光线染成了金黄色，看着叫人暖暖的。店里面，十几位客人走走停停，除了月饼，还挑选了造型各异的糕点。一位年轻的姑娘在柜台前笑容满面地招待客人。迎来送往过后，姑娘捶着自己发酸的胳膊，朝着后厨嘟囔着，大叔，我就说您这巧克力的月饼没有人买吧
一位中年大叔从里面走了出来，抻了抻自己有些发皱的衣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月饼。不过我母亲做了这样的月饼我也跟着做而已。每年中秋，她都会做这样的月饼，然后看着它愣愣地出神。他招呼眼前帮忙的小姑娘，那个什么我先回去了，柜台里一个点心大礼包是叔留给你的，中秋快乐。
小姑娘捧着礼包两只眼睛冒着红心，说了声谢谢就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出去。中年大叔锁好门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沿着街道向一处小区走去。
小区的一幢居民楼全都亮着灯，一户人家的阳台挂满了样式漂亮的灯笼。中年大叔进入楼道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正是阳台上挂着灯笼的人家。
应门的是一名斯文的男子，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他的眼睛红肿，好像经历了一场痛到骨子里的悲伤。他客气地将中年大叔引到了客厅，一位少妇打扮的年轻女人给中年大叔倒了一杯茶。
年轻男子率先开口，大哥，你母亲还好吗？
中年大叔点了点头，我母亲的手术很顺利。他把礼品盒摆到年轻男子面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哥太客气了，真的不需要这样。
中年大叔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这么年轻，竟然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想年轻男子面前推了推礼盒，这是给孩子的，都是他最喜欢吃的。
提到孩子，少妇别过头低声地抽泣起来。年轻男子勉强抑制住眼睛里的泪水，挤出一个不是笑容的笑容，谢谢大哥。我们家孩子最喜欢吃你做的蛋糕，住院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也就你们点心屋的糕点能吃上几口。临走的时候，还吵着要吃，结果没吃上。他解开包装，拿起一块蛋糕递给少妇，老婆，这是咱们孩子最喜欢吃的，你给摆上吧。
中年大叔接了过来，我来摆吧。他站起身走到遗像前，那个牵着妈妈的手，活泼可爱蹦蹦跳跳的孩子如今成了一张薄薄的黑白照片。相框里的孩子，笑容依然那么纯真。
生命是最顽强的，正因为顽强才会生生不息。但生命同时又是最脆弱的，戛然而止往往就在弹指之间。这个四岁的孩子，在与病魔对抗了五个月之后，为自己作出了死亡的选择。或许，他根本看不懂医院的检查报告，一张又一张的病危通知书，但这个孩子还是清楚地听到了死神的呼吸。
蓝衣服的姐姐要带我走了。因为病痛的折磨，孩子已经没有力气说太多的话了。年轻的父母惊诧，因为病房里根本没有人穿着蓝色的衣服。孩子挣扎着要钻到父母的怀里，母亲抱住孩子，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对不起”，下一秒，氧气管子就拔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心电图起伏的波浪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年轻的父母在捐赠器官的协议书上签了字。医生和护士含着泪围成了一个圆圈向孩子鞠躬。中年大叔则是直接跪在了孩子的病床前，因为这个孩子给自己的母亲带来了生机。
中年大叔的亲生父母丧生于一场交通意外。他口中喊着的母亲不过是他的邻居。只是，在他父母过世之后，这位和蔼的邻家阿姨给了他母亲一般的关怀，所以，他叫她母亲。邻家阿姨是做面点生意的，从最早的点心铺子到现在的点心屋，装修了一次又一次，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变的是传承了多年的手艺和那块奇怪的月饼。
他母亲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巧克力皮牛肉馅的月饼到底是从何而来，这样奇怪的月饼她从小到大每年的中秋节都会看到。直到有一天，她在清明节的晚上在回家的路上撞到了一辆车，一辆不应该在这个世界出现的车，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那是一辆用纸做的轿车。她母亲做的,送给她从未谋面的父亲的礼物。
但这不是手工模型，除了材质以外，它具有轿车所用的性能。这辆轿车在她的身边呼啸而过，那一刹那她还看到了开车的白衣男人。冰一样的脸，冰一样的身体，那就是一块冰，包裹尸体的千年寒冰。
那一瞬间，她止住了呼吸，血液停止了流动。那张脸，她见过。在她母亲的相册里。一张一寸的黑白相片，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不同是开车的男子少了生命的鲜活气息。她疯了一样跑回家中，气喘吁吁地跟她母亲讲述了这个诡异的一幕。她的母亲眼神在一阵空洞之后，含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巧克力皮牛肉馅的月饼吗？那个男人在跟我提出分手的时候一脸绝情地对我说，我们是不可能的，就像你不可能做出来巧克力皮牛肉馅的月饼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嘴角荡着笑，笑里带着泪，裹着少女纯洁的情怀。我虽然跟他分了手，但还是做出了这种月饼。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跟我分手，是因为他不能跟我在一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但绝不是因为他变了心。
白衣男子看着手里的月饼，黑黑的皮包着红色的馅。他没想到她会真的做出这样的月饼。他曾经是个热血青年，满腔鲜血洒在了战场上。他跟她分手时候他已经死了，之所以能站在她面前是因为他成为了死神，他要斩断和阳区最后的牵绊，但这个理由他没法说。
白衣男子咬着月饼，凝固的巧克力很硬，就像他那颗变硬的心，凝固的血。□□已经被腐蚀化作尘土，成青山，融百川。但说到底他还是没能化成一轮圆圆的月亮，守在她的窗外。
他开着轿车去看她。那是他成为死神后做的最疯狂的一件事。他看着那辆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看她。不顾阴阳两区的禁忌，冲破生与死的阻隔。他要见她，哪怕她看不见他，哪怕只有一眼。
他看到了她的女儿，当然她的女儿也看到了他。虽然不是他的骨血，但是他很高兴，因为他的女孩开始了新的生活。回到阴区以后他查了死神笔记，莫名的情愫萦绕着他。他的女孩并没有开始他认为的新生活，那个女儿，不是她的，是她在战火中收留的一个孤儿。
他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孩子，约莫四五岁大，盯着他手里的月饼，奶声奶气地说，这是点心屋的婆婆做的。
蓝衣女孩拉起孩子的手，老大你不要生气哈，我马上带他走啊。
男子抱起孩子，好奇问着孩子，你吃过吗？
孩子摇着头。男子递给孩子一块月饼，拿去吃吧。孩子开心地跑了出去。蓝衣女孩走到白衣男子身边，男子看着这个孩子小小的身影，扭过头问道，就是这个孩子？
蓝衣女孩点了点头，是啊。我查了生死薄，这孩子回到阳区之后会有一段幸福的时光。老大，有一个灵魂要回阳区了。来的时候你不愿摆渡塞给了别的死神然后一直避而不见的那个……
男子站起身，我送她回去。来到阴阳路上的车站，他凝神注视着他心上女孩的背影。轻云散去，天上的月亮圆了起来，亮得耀眼。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中秋明月圆
